转瞬之间血气尽消，秦世祖重现人间。
周身血色彻底包裹住她的长身，融作玄黑袍服，阴煞落在她的顶发凝为玄玉冕旒，月华凝在其足聚成玄履。
她凌空蹈虚，轻踏几步落在地坑边缘。
江霖寒心惊肉跳，注意到秦世祖落地后双目紧闭，身上气势内敛不显，不禁有点侥幸是不是还没炼全，或许能趁虚而入。
然而还不等有所动作，一声噼啪声响连带一股高昂气息从秦世祖身上震荡而出，冲得江霖寒重重撞上阵墙。
金狱阵被这气浪震得遍布裂痕，但又瞬息恢复如初。
秦世祖忽得微微晃身，头顶冕旒噼里响动。
她渐渐稳住身形，发出一道低沉空明的语声。
江霖寒撑着阵墙小心翼翼竖耳聆听。
那话语声听得真切，但听不懂，似乎是本地古语。
正思吮间，那话声调门忽然连续变动，最终定在大宁语调。
“七百年如昨，百代秦首换朕一人。”
秦世祖轻轻抬手，修长指节招入一旁阴帝剑，她凝视着剑首第一枚铜钱，上面铸着云篆的“咸阳”二字。
她轻轻抚摸，自剑首至剑尾，“岂日无衣，与朕同袍。”
江霖寒默默缩进一株李树后，瞄了瞄门户大开的李灵霜，又瞄了瞄秦世祖，不敢轻举妄动。
“李沐，这是尔今世的姓名么，为何七百年后还不肯还朕自由。”
秦世祖扫了眼李灵霜，眉头微皱，目中生起光阴中的流光溢彩，一双法眼扫过四方，最后落在南方墓园。
望着墓园山巅两峰，蓦得叹道：“余卿这又是何苦，七百年前尔生时坏朕生魂，七百年后骨消又压朕死魄。朕不过是想普天无道，朕有何错。”
忽得她转头看向江霖寒，眼神悲悯，问道：“你说朕可错了。“
江霖寒脖颈一凉，猛得挺直背脊，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试着摇了摇头。
“噫吁嚱，尔与李卿为伍，却如此愚痴，秦子生魂说尔是一鬼道，终是不入流之小道。”
江霖寒脖子一梗，赶紧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你们魔道上流。
秦世祖悲悯地曲指弹向剑尾铜钱，“一念得道，一念成魔，李卿这一世无余卿相伴，必然苦闷，朕且助你解脱。”
“叮——”
铜钱脆响，被弹出一道灵光，灵光幻化做一个勅字落入地面。
一瞬间院中泥土翻涌，地底之下钻出一队泥兵土马，十匹土马在前，数十泥兵紧随其后，直取李灵霜首级。
江霖寒眼皮直跳，盼着李灵霜能自己起来躲躲，然而李灵霜竟是无动于衷。
仿佛刚才那一句话就托付了所有。
江霖寒看着骑兵越来越近，一咬牙挺身而出。
秦世祖微微抬眼，冕旒之下一双金水眼眸威严赫赫。
她轻声道：“尔一三元未通的鬼道，也要挡朕的去路。”
江霖寒在地面划出一道水流，哆哆嗦嗦道：“陛下啊，能不能放我娘子一条生路啊。”
“嗯？”
秦世祖忽的抬手，铁骑精兵骤然停止。
她一双法眼再次流转金光，于天地光阴中细看，忽得渐渐垂下冕旒，直视那先前未曾放在眼里的鬼道。
流金光阴，这天地之间由有一件压胜物为自己而备，而那气机牵引中，竟有丝丝缕缕与这鬼道相连。
秦世祖伸出手，修长食指探出大袖，飞快推算，越算越是不解，最终一无所获只得出一个勅令。
“斩。”
泥兵土马瞬间扬蹄冲出。
江霖寒咬了咬牙，抬起双手联诀结印。
方静芷在体内忽得慌道：“霖寒，你可控得住她…”
江霖寒无奈道：“情况紧迫，被那头鬼物操控身体，总比被这魔道炼了强。”
言语间，江霖寒左手做火指，速念道：“朱陵朱陵，流火魂庭。”
霎时间眉心荡出一粒火苗。
秦世祖神色微凝，先前吞噬秦道子的生魂时，已被告知这鬼道不同寻常。
没想到竟能以鬼道境做到幽冥道都无法做成的事。
一身驭二鬼。
秦世祖曲指弹响剑身第二枚铜钱。
一个云篆“将”字迅速落入地面。
江霖寒左脚轻跺，面对冲到近前的骑兵出奇冷静，喝道：“吾勅本庭，历令禁止，解！”
眉心火骤然离体，吸着满阵阳气瞬间拉出一道火红女身。
女身长八尺，一现身便转身俯视江霖寒，随后化作一道火光撞入体内。
方静芷被猛得撞出，瞬间被满阵金光照得哀嚎不已。
江霖寒反手一拉将方静芷拉回体内水府，尽量平静道：“叶丛姐姐，她脚下有异。”
“闭嘴，我辈武夫，一力破万法。”
江霖寒自言自语，伸手解下头顶四方巾，用力一撕化作两条发带，束发迈步，躲过一匹土马践踏，江霖寒旋身一记高抬脚从马头踏下，将整匹马踏成齑粉。
“小娘子，你好像有点虚。”
江霖寒弯起一对月牙眼眸，笑看向秦世祖，双手用力扎紧发带，轻轻踏地荡去周身瓦砾，猛地拉开一个拳架，逆着兵马直冲秦世祖，兴奋道：“叶姐姐来咯！”
秦世祖眉眼微垂，头定冕旒无风自晃，身旁一头炼气境阴将刚一成型，正要迎敌，忽得被一阵罡风砸成碎屑。
江霖寒眉梢荡着两道赤红眼靥，一记火拳击破那虚到不行的阴将，又一拳环绕阴水直砸秦世祖面颊。
“嘭——”
秦世祖抬掌抵挡，右手阴帝剑刚抬起，被一脚板顶住腕骨正正锁在胸口。
江霖寒从容有余，笑着以脸撞开冕旒，火热鼻息直喷那张倾城倾国的帝王之容。
“尔是何人。”
秦世祖波澜不惊，眼睛直直盯着江霖寒。
冕旒在耳畔轻轻撞响，江霖寒吐气如兰，“在下叶丛，立志以拳开天门。”
秦世祖闻言不禁莞尔一笑。
叶丛毫不在意，眼睛顺着那微微上翘的脸颊，瞄过嘴唇，看过被脚板压着的胸膛，入地面。
地面之上一道血流自地底上涌，在秦世祖脚下化作血泊。
从现身开始，这位魔君似乎就没离开过原地。
“小娘子，抓到你的尾巴咯，动不了是吧。”
秦世祖神色恢复如常，叹息一声，“也罢，便用此生再换李卿一命。”
叶丛眉毛一扬，猛得后仰上身，想要脱身，然而还是晚了一息。
秦世祖身形颤动，脚下那道从地宫渡来仍在悄然铸造肉身的血继彻底断根，一身高涨气势如无根之水疾速衰减。
她不以为意，撤手化掌在江霖寒胸口重重一拍。
“嘭—”
江霖寒如脱线风筝，瞬间翻飞而出，直到撞在阵墙才止住去势。
一口心血从口鼻喷出，江霖寒捂嘴，看着已经被骑兵包围的李灵霜，怒道：“叶丛给我救人，不然镇你魂光！”
“诶，别急。”
江霖寒瞬间变脸，一脸怒容化作桃花满面，不紧不慢用拇指揩过鲜血抹在红唇，指向阵顶，笑道：“你看，我算得多准。”
“轰——”
一道白炽雷光忽从天而降，正正砸在李灵霜周身。
一队土马泥兵被雷霆震得向后退散。
一名女修位于雷霆中央，轻声与李灵霜道：“抱歉，晚了几分。”
秦世祖握剑踏步，看着那女修剑上雷光，赞叹道：“神霄雷法还是如此纯正。”
女修顿了一下，竖剑抱拳，“神霄宗雷霆见过前辈，既是魔道，那晚辈只能挡在前辈去路，还请见谅。”
秦世祖露出一个笑容，犹如一个慈祥长辈，教导道：“日后行走江湖，不要这般自报名号，说不得朕刚才只是诈你。”
雷霆点头，“受教。”
“哈哈，七百年光阴，这世道还是未变，有尔这可爱的人，也有朕这大义之人。”
秦世祖缓缓垂剑，目光下落，落在那始终盘腿而坐之人。
见她双目睁开，一时间如见故人，不禁有了几分唏嘘，“李卿，七百年未见，让朕看看七百年后，尔以炼气境如何破朕半粒金丹。”
言语之间，土兵皆散。
李灵霜站起身，向着雷霆点头致意，随后望向秦世祖，目光无波无澜，如看虚空。
她双手在身前联诀，身上气势缓缓高涨，三团元光在眉心、胸膛、丹田，熠熠生辉。
“仙工开物，玄剑出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