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寒看着叶丛这模样,气得直挠头,注意到头发被叶丛束成椎结发尾,赶紧解开重新绑回四方巾。
恶狠狠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叶丛后,看着越来越近的军队,江霖寒皱眉琢磨该怎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但转眼看到李灵霜,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
她站在日暮里,眼神很平静,但与她相联的姻缘线在传递着她的心绪。
胸口一阵的堵闷,像是压了数年的顽石。
江霖寒顺着李灵霜的目光转望,看见李家镇里的一群镇民。
镇民们的额头点着一道血色指印,这指印似乎是救下他们的手段。
但他们没有半点得救的喜悦,反而愁容满面,只有失望与痛苦。
江霖寒皱了皱鼻子,和初来这镇子时一样,那股怪异感仍在。
镇民中,一人忽然颤颤巍巍来到镇口,面对李灵霜,怦的一声屈膝跪下。
那人须长触地,红着双眼,重重将额头压入地面,“李家家主李文庭,恳求仙尊为信阳、为汝宁,为我等苍生指一条生路。”
江霖寒牙关一酸,转头看回李灵霜。
落日余晖刺目,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也没有任何动作。
“仙尊,若是无路,日后凶兽现世,信阳亦将不复存在。”
李文庭将额头深深埋入地面,言语之间已是泣不成声。
叶丛忽然点头道:“原来如此,霖寒有空下地宫,这地下有宝贝。”
江霖寒没有理会,突然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睑,眼前浮现出一道女孩身影。
那女孩日日坐在玄关,夜夜盼着天亮。
仙人转世,旦夕祸福皆被世人忌惮,天下道理如此,可就算是这样,总是有哪里不对。
“恳请仙尊,为李氏指明活路!”
忽然整个李家镇上千人,齐齐跪地,将额头深埋入地。
江霖寒心口一震,那些跪地之人,不乏曾被李灵霜以长辈相待。
“仙尊,当真要见死不救吗。”
李文庭忽然高声痛哭,“若非你替去我子,我岂会取你灵血,将你视为唯一希望,我等以你为局,皆自愿献出性命,只为换秦家先祖庇护后人,而仙尊如今破阵,地下凶兽日后世出,谁来护我们这些蝼蚁庸民!”
江霖寒眉头越凑越近,隐隐有些明白了这一场大局。
上古之后世间各处皆有凶兽镇封,这些镇民恐怕不知到从哪里得了消息,害怕凶兽出世,于是便和那秦家后人同谋,想要得一个庇护。
“难怪..”
江霖寒冷眼扫过镇中众人,恍然意识到,这镇真正的古怪之处。
除了李灵霜,李家镇再没有其他孩童。
江霖寒默默看向李灵霜。
她像尊木雕,但自己的心口,被她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这感觉真不好受。
耳边,李家家主还在哭哭啼啼说着一路的不易,镇民也跟着啜泣呜咽。
江霖寒缓缓咬住嘴角,迈步走向那对女儿下跪的男人,沉声道:“给我说谢谢。”
李文庭声音一止,看向面前之人,见是那冥婚女婿不禁有些发怵。
刚清醒时就被这女婿死而复生吓过一次,如今又见,又被吓得不轻。
这人怒眉凶目,嘴角似被咬出了鲜血。
“你…”
“给我道谢。”
江霖寒语气沉沉,一股无名火因胸口的沉闷汹涌蒸腾。
李文庭微微后仰,但很快又决绝的跪回原地,恳求道:“恳请仙尊!”
“道谢啊!”
江霖寒右手猛地揪住李文庭衣襟,一把提起,怒道:“她明明救了你们,你们不曾说过一声谢谢,你口口声声喊她仙尊,可曾想过她只想听一声女儿。”
江霖寒扬起拳头,就要给这老脸狠狠来上一拳,只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手握住。
李灵霜走入树下阴影,站在江霖寒身旁,缓缓摇头。
江霖寒气势一散,胸口不闷了,好像也不那么气了,转眼冷静下来,顿时有点懊恼自己太冲动,赶紧放开李文庭,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镇外。
镇外,已经整整齐齐列好了两队精兵,只是都恭恭敬敬,似乎在等待李灵霜处理这事。
李灵霜没有多言,只是转过身看向军队,不等开口,目光所落便有一人出列。
那人着深红官服,泰然自若递上腰牌。
江霖寒趁机瞄了一眼,差点直接跪下。
“河南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章景鹤见过三位尊上。”
这一开口,江霖寒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礼,见雷霆回以一份凭证,这才赶紧摸出自己的文牒。
李灵霜则是以左手道稽回礼,告知镇上已无邪祟。
章景鹤看过雷霆的正宗谱牒,看到江霖寒的通关文牒时微有错愕,但也没有怠慢双手递回,让一旁经历一一记录后,转头只一眼神,军队立刻将李家镇包围,以次递进开始探查。
等到军伍散去,见三人都未提离去一事,章景鹤心中微松,躬身请道:“劳烦三位了。”
“哎。”
江霖寒无奈叹息,大宁境内凡修士出手搅和人世,都要记录在案,今天这事闹得,恐怕会载入县志。
哎,莫名其妙就青史留名了。
正自怨自艾着,后方忽然响起一声高呼。
“沐儿!”
一名妇女隔着士兵,终是忍不住喊了这么一声。
李灵霜身形一滞,停顿片刻后缓缓转身,双手作揖以李家家风行了一礼。
江霖寒脑中没来由响起一道声音。
“我的沐儿,以后也要考状元呢。”
那年她五岁,犹有笑颜。
“三位道友,章某不想耽搁诸位修行,因此做主不去府台,就在县衙做个备案,但需要一夜停留,还望海涵。”
章景鹤主动拉开鎏金的马车门。
江霖寒看到官车就脚底发痒,生怕自己忍不住跑了,赶紧第一个坐进去,见李灵霜后脚跟上,忽然瞄到她的眼角晶光闪闪,一时有点发懵。
这之后章景鹤与两名随身修士陪同而坐。
章景鹤一路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官话,也问了很多阵中细节。
江霖寒一个都没听进去,连应都是顺着雷霆的言语心不在焉的附和几声。
上车的那一眼怎么也挥之不去,让心神都忍不住停留在李灵霜的脸上。
没有眼泪,这种转世重修的仙子,心如磐石,应该不可能哭吧。
可是那随姻缘线共情而来的记忆,又告诉自己,李灵霜在未曾完全开智前,也只是一个明礼的普通女孩。
江霖寒撑着下巴,脚踝上的姻缘线微微发烫,烫得思绪全是李灵霜的记忆。
她的脸,好像在渐渐和绣楼中的少女重合。
“你在看什么。”
李灵霜忽然出声。
江霖寒猛地惊醒,发现所有人都下车了,那位章大官人正笑容满面的看着自己,而李灵霜似乎已在门外等了很久。
江霖寒精神一震,赶紧跳下车,慌忙回了句,“娘子没什么!”
“你叫我什么。”
李灵霜身形一顿。
江霖寒赶紧捂嘴,正想讨饶,耳边忽然听到一句幽幽吟诵。
“归来也,著意看今春~”
江霖寒意外道:“娘娘子,你刚才说什么?”
“今日立春。”
江霖寒歪了歪脑袋,没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