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县衙,章景鹤已让人安排好了三栋别院,更是亲自送饭送菜。
江霖寒也是在这时知道,这位大官竟然是个女身。
章景鹤陪坐在旁,官帽已经摘下。
她的云鬓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已有几根银丝,但面容却很年轻犹如刚过三十。
江霖寒看着满桌佳肴眨了眨眼,这位章布政使对自己有点过于用心了。
李灵霜和雷霆的院子就在隔壁,章景鹤刚刚就给她们送过饭菜,都是送完就走,唯独到了这边,问自己方不方便一起吃。
一省布政使,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能接触到最大的官了,哪敢说不方便。
章景鹤刚放好官帽,便伸手拿起一只鸡腿,边啃边招呼,“江兄别客气啊。”
江霖寒睫毛微颤,刚刚还叫自己尊上,转眼就是江兄了。
看着章景鹤毫不拘泥的吃相,江霖寒犹豫了一下索性也不装了,展现出一副更豪爽的吃相。
章景鹤笑着帮忙倒酒,“江兄,你是北魏人士,文牒上有南宋关印,又有本朝关印,想来是从北魏一路游历至此,这一路可有听说过关于信阳的传说。”
江霖寒一听这话,顿时放心,不怕问话,就怕没事献殷情。
反正这一路除了骗点阴钱也没啥不能说的,索性有问必答。
章景鹤问了一些路途见闻,最终落在身世上,见江霖寒避开,笑着话风一转,问道:“江兄可听过汝宁府的秘闻。”
江霖寒叼着鸡腿摇了摇头。
章景鹤举杯看向隔壁院子,柔声道:“说是七百年前有两位通天修士在汝宁府坐化,说起来那两位修士其中一位就和江兄一样,也是一位鬼道。”
江霖寒动作一顿,看向章景鹤有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章景鹤转望窗外,日落西山,明月已升。
她轻声道:“七百年前,大宁还未一统中原,此地还是秦国国境,后来是那一对修士,秦国魔君才被彻底镇杀。”
“自那之后,此地就有了一个传说,说那秦君所葬之下,藏有凶兽地宫,那两位修士当初斩杀魔君,只是以魔君之躯镇压凶兽,如今七百年过去,坊间突然流传起凶兽将现世的传闻。”
章景鹤喝着喝着,忽然放下酒杯,看向江霖寒,笑面如花,吐气如兰,“然后,江兄就来了。”
江霖寒牙齿一顿,呆呆看着章景鹤,“你在怀疑我?”
“不不不,江兄别误会。”
章景鹤赶紧赔罪倒上一杯,补道:“只是想知道江兄是从哪里听说的冥婚消息,放心,冥婚一事,我已同县令确认过,手续正规,如今整个信阳州都是罪人,无人能以此做文章追究江兄责任。”
章景鹤似怕江霖寒还有顾虑,特地拿出一张文书,上面以官书写着冥婚不追责的详细内容,更有河南府三司官印。
江霖寒赶紧接来细看,顿时喜笑颜开,“就这事,章姐姐你早说嘛,哪里用费这么大心思,我是在开封听到的消息。”
江霖寒收起那张诚意满满的免责文书,回想道:“我本来打算沿怒江南下,但那会盘缠不够就想先赚点钱,章姐姐也知道,我们鬼道是左道末流..”
江霖寒侃侃而谈,顺势拉一波同情,眼看章景鹤听得面色渐渐古怪,这才转回重点,“结果在朱仙镇渡口听到,有个李姓大户的女儿暴毙,要找水命的少年做入赘夫婿,我正是水命,又风华正茂一表人才正值青春,还会”
江霖寒突然止住,嘿嘿一笑,略过不提。
章景鹤听到最后面色渐沉,放到嘴边的酒刚沾唇又放了回去,若有所思道:“朱仙镇位开封府下,江兄可去过那里的城隍庙?”
“诶,我们鬼道,向来不近城隍。”
江霖寒张嘴就来,忽得想起一事,犹疑道:“诶不对,那日大雨,我好像有进庙中。”
章景鹤刚放到嘴边的酒杯猛地放下,眯起一双老练眼睛,忽然起身戴上官帽,告辞道:“江兄我有些事,就不打扰了,今夜请好好休息,明日清晨会了笔,便可无忧离去,我大宁绝不为难守法之人。”
江霖寒赶紧抱拳相送。
将人送出院门,注意到数队暗卫跟着章景鹤离去,江霖寒一改先前的洒脱,神色凝重的合上院门。
一道火红身影从眉心踏出。
叶丛揉着一对猩红眼角,像是躺了很久,舒展筋骨,打着哈欠道:“这人好重的官威,吓得我都不敢露面了。”
江霖寒眉头紧皱,左思右想,越想越感觉发慌。
河南布政使衙门位于开封府,开封和汝宁紧邻,李家镇的阴阵虽然能被府衙察觉,但这藩台来的未免太快,如今又问起开封城隍庙,这其中恐怕还有乾坤。
此地不宜久留。
江霖寒迅速做出决定,不等天亮即刻离开。
反正有雷霆和李灵霜为自己作证,大宁官衙也不会揪着自己不放。
“那小娘子你不要了?”
叶丛伸着懒腰,看着挑起房中摆件的江霖寒,提醒道:“你且看看姻缘线。”
江霖寒身形一顿,蓦得想起那倚楼阁的少女,犹豫地掀起衣摆,脚踝上一条金线熠熠生辉。
江霖寒眉头一皱。
叶丛俯在桌上,嗅着食物的香气,随口道:“我虽然不如方蕾懂这些,但成了鬼,好歹也知些阴阳,姻缘以红绳为主,若是出现异常,不是孽缘就是金世良缘,霖寒,你逃不掉咯。”
江霖寒一瞪眼,反驳道:“又不是不能斩断!”
叶丛狡黠一笑,探头看向邻院。
悠然间有淡香越过院墙飘入魂光,如香火紫烟让魂灵都为之一震。
脚踝上的姻缘金线微微发热,李灵霜坐在院中,将那把送来仙剑横在桌上。
她静静看着月华落进剑鞘,耳边那头鬼物的声音像是故意在挑逗,分外明显。
“霖寒,你说说你要怎么斩啊~你个瓜娃子还断姻缘。”
“青城山狐仙祠!”
李灵霜忽然伸手,轻抚剑鞘,剑鞘上绕着白骨九尾,九尾之间以云篆刻着“祈鬼”两字。
抚摸着两字,李灵霜想起黄昏时的景象。
那时的江霖寒就如万鬼之祖。
“这姻缘线留不得,小爷必须斩断,福缘好归好,可没命用啊。”
邻院声音又被刻意放来,李灵霜眉眼微动,轻轻握住剑身,忽得吐出一口吐息,轻声道:“那便斩,我同你去青城山。”
“啊…”
江霖寒扛着打包好的宝贝正准备离开,还未出院门就听邻院飘来这么一句。
犹豫了一下,凑向院墙,垫脚瞄了一眼,确定真是李灵霜对自己说的,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解释道:“娘子,我”
“姻缘相系虽能分走我的福缘,却也会带走我的劫数。”
李灵霜盯着剑鞘,眼中只有剑上二字,低声道:“我想你已明白其中利害。”
江霖寒愣了愣,“娘子,你真要断。“
李灵霜淡淡点头。
江霖寒盯着那道侧颜,突然不想跑了,脚尖平放视线被院墙遮挡,然后默默转身回房。
“诶,不跑了?”
叶丛抱着脑袋,倚在墙边,见江霖寒耷拉个脑袋不理自己,索性看向隔壁,微笑的将未说完的话说完。
“若是真心喜欢,一根姻缘线又何妨。”
李灵霜低垂眉眼,轻柔擦拭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