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豆娘送给我的！”
小孩扎着个小髻，护着两颗荔枝，一点不怕生。
江霖寒忙又问豆娘在哪。
孩子不说话了，拽着两颗荔枝，左右看了看似乎就要哭出来。
江霖寒赶忙给买了个糖人，那孩子总算是又敢说话了，“豆娘在豆娘家里~”
江霖寒有点烦，压着性子又问了问。
这孩子却是年龄太小，怎么也说不清。
索性也不问了，只要青城山有荔枝，那就不愁找不到。
帮着扫了扫孩子身上的雨水，劝一声早点回家，江霖寒起身正想离开，蓦得身形一顿，转头看去。
身后已然没有李灵霜的身影。
“啧。”
说要一起来断姻缘的是她，如今遇到问题，不闻不问的也是她。
江霖寒越想越烦，但又无可奈何，毕竟是转世灵修，一根姻缘线哪怕再奇异，对李灵霜来说也只是转世修行中的一点异变，不轻不重，可到了自己身上，就是改天换地的大事。
不论是看修为还是未来命途，李灵霜的确不用比自己急。
按照正宗修士的修道逻辑，自己说不得还要对她说一声谢谢。
“哎。”
一声叹息，江霖寒正了正背后的包袱，寻了间当铺，换回了一张银票。
收好宝钞，江霖寒回看山腰祠庙。
刚才询问当铺伙计，青城山是有荔枝无疑，狐仙祠并不是无故放矢，只是这荔枝或许并不好买。
江霖寒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阳气在缓缓下沉，阴气在逐步上涨。
这种阴阳交替的气象在灵气氤氲的青城山异常明显。
因为云上有青城宗的关系，整座青城山的纯正阳气都格外厚重，哪怕是凡人都能在倒春寒的立春时节，被这灵气滋养，白日甚至可以不穿棉衣出门。
但阴阳相依，阳气越重阴气也就越重。
阳气聚集可寒冬暖人，阴气汇聚则可招来游鬼魂怪。
一旦游魂聚集得多，便会形成凡人慎入的鬼市。
一路吃喝到深夜子时，阴气最旺时刻。
江霖寒来到青城山山神庙脚下。
白日热闹的山神庙此刻已寂寥无人，山脚下的街道冷冷清清，偶有几人路过也都是脚步匆匆。
山神与城隍主管一地阴阳，因此庙宇附近大都阴阳守矩，而人间阴气聚集之地多会被鬼物化出一方坊市。
这类鬼坊市若守规矩，就会主动将位置与庙宇相连，好让神祇守视阴阳。
江霖寒屈指向着面前空巷，缓缓叩门。
“唔唔唔——”
巷中忽然有婴儿啼哭，一阵阴风吹来，骤然吹起江霖寒肩头眉心，三盏魂火。
“呱呱呱——”
婴儿啼哭忽的转为蛤蟆的聒噪声，一头癞蛤蟆不知从哪里蹦出，向着巷口边蹦边问，“来者何人。”
江霖寒没有理会，隐去周身三盏魂火，迈步走入巷子。
那癞蛤蟆重复着来者何人，转身在前面带路。
随着它每跳过一步，巷中便会出现一群人流。
巷口两边，原本歇业的店铺突然重新开张，酒楼灯火通明，戏楼高唱戏词，各种人流在街巷店铺间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江霖寒避让一头只有半身的鬼物，熟稔的向一间酒铺走去。
鬼道历来是左道末流，因不能炼化天地灵气，哪怕修至巅峰也只有四境。
因此这些守规矩的阴市鬼铺，就成了各路鬼道聚集，修行、以物易物乃至搜集信息的抱团地点。
作为鬼道，入门第一天就要知道这些鬼市的叩门之法。
江霖寒走入铺子，要了一碗黄酒，不喝，问道：“本地可有荔枝贩卖。”
酒铺不大，名叫黄泉铺，酒柜之后就掌柜一人在忙着倒酒。
那是个中年男人，听到问话转头看来一眼，等倒完酒，回来放酒坛时，才答道：“黄泉铺不管问路还是问道，皆在酒钱之外。”
江霖寒拿出一块鸳鸯玉佩，这玉从棺材里出来不久，阴气不重，但换一个消息足够了。
掌柜顿时认真起来，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收起道：“祖峰雷君台，却有一位农女有卖荔枝，不过这事坊间皆知，客官要问的是什么。”
江霖寒伸出食指顺着碗沿轻转，青城山哪里有卖荔枝的确人尽皆知。
下午当铺伙计就给了确切地址，之后又问了一些店家确认，也都是说那雷君台有卖。
但有一点令人很在意，说那荔枝之事时，那些店家掌柜的神态，都有些躲闪。
江霖寒历来信奉谨小慎微，自然不会贸然接触，沉声道：“购买这荔枝，可有什么规矩讲究，或是令人忌惮之事。”
掌柜凝神，两人话声只在双方之间响起，但掌柜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店铺酒客，随后回道：“若是寻常买卖并无规矩，卖荔枝的是个周氏佃户，但”
江霖寒微微挑眉，不等多问，掌柜已经给出回答。
“周氏与灌县下柳街高氏近来纷争频发，若不是单纯买卖荔枝，或有额外因果缠身。”
“原来如此。”
江霖寒眉头舒展，难怪那些店铺伙计，说完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一些路边摊主更是提也不提。
原来是本地宗氏有纠纷，这种事对本地人来说或许有点棘手，但对路过香客想来不会有什么麻烦。
江霖寒起身，将酒推给掌柜，告辞道：“掌柜慢用。”
掌柜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那离开身影，不禁有点奇怪。
这人看着行事老道，但一身阴力超乎常人，全然不知收敛，顶着这种气象来逛鬼市，可不是好事。
掌柜看向角落酒桌。
那桌上一头伥鬼和一头长舌鬼，盯着门口背影，忽得起身结账。
掌柜收回目光，事不关己拿着抹布去清理残羹。
“这人哪来的，新面孔。”
长舌鬼遥望前方，说话间长舌不住往外掉落如同在流口水。
一旁伥鬼肯定道：“是个生人，好浓的阴气，若是能吃了。”
两头鬼物对视一眼，缓缓加快脚步。
出了鬼市，江霖寒抬头看了眼月亮，白日细雨后夜晚异常的冷。
虽然这寒气能滋养生魂，但肉身是真顶不住，冻得人一阵阵犯困。
打着哈欠，拐出西街，江霖寒正准备去临街找个客栈休息，忽得停住脚步。
一阵阴风从背后直吹脖颈，江霖寒被吹的直打冷颤，下意识转头一个吊死鬼笔直倒吊在面前，长舌几乎要拖地。
江霖寒吓得一声惨叫，脑后忽得又生风，一头伥鬼化作大虎直咬脖颈。
“咔嚓”，脖颈断裂，头身分家。
两头鬼物愣了一瞬，紧接着禁不住冷笑起来。
鬼道实力多在所驭鬼物，其自身所修道法多是比天还难开的遁局，四境九门，哪怕是第四境鬼道，只要遁门来不及开，任你再强也无处发作。
长舌鬼忍不住讥笑，“哪来的毛头小道。“
话音刚落，长舌鬼忽得一愣，错愕看着面前的伥鬼，那伥鬼变化的虎妖正在缓缓变高。
不对，不是伥鬼变高，是自己的脑袋不受控制的下坠。
伥鬼正迫不及待埋头想啃食尸中阴力，忽得一愣，爪下哪有什么鬼道，只有一节断了半边身子的长舌鬼。
他忽然惊恐抬头，在鬼市里尾随至此的至纯阴气，再一次飘至鼻尖，只是它不在脚下，而在巷口。
月影之下，阴雾厚重的巷口，一道人影打着哈欠，忽然侧头向这边看来，一双眼眸青蓝生辉，如有水波流转。
伥鬼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忙转身狂奔。
江霖寒打着哈欠，缓步走入巷中。
那伥鬼浑然不觉，自己的身体早已一分为二，几步之间已经彻底化作一团阴气。
方静芷从体内飘出，怜悯道：“死成鬼已是道缘，何不珍惜。”
江霖寒随手将两头鬼物阴力吸尽，逛鬼市遇到这种事是常事，鬼道能养鬼，亦能成为鬼的养料。
不过今晚除了这两头想一步登天的野鬼之外，似乎还有一个。
江霖寒走出巷子，看向街尾，一道阴影已悄然遁入虚空。
“鬼遁。”
方静芷沉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没想到这黄雀是同道。
江霖寒深深看了眼那个方向，察觉追不上，索性转身向客栈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