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这一夜没了李灵霜在旁边，姻缘线变得安静不少，只是偶尔会传来微微热意，不影响睡觉，就是会让思绪突然想起李灵霜。
江霖寒吃过早餐，跺了跺右脚，让那热意不那么明显，这才舒服的出门，看向前山。
如今所在山头还是外峰，那雷君台在三十六峰中央，是祖峰所在，从外峰过去正常赶路至少要半天。
今天是正月二十八，离着初一只有两天，江霖寒可不想夜长梦多。
之前本打算去北边躲一躲这姻缘线的霉头，结果没躲成，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断个彻底。
江霖寒铆足了劲，毫不吝啬阴力外放，直接请方静芷上身，一路鬼遁直奔中央祖峰。
原本半日路程，结果半个时辰不到便已赶到。
江霖寒在祖峰山麓前现身，忍不住呼出一口长气。
这还是破境后第一次全力赶路，不曾想速度超乎想象。
看着面前山麓，相比外峰的妖鬼混杂行人纷纷，这里要安静许多。
人依旧多，但多是文人墨客，修士道人，行走之间自带一种儒雅静谧。
江霖寒正了正头巾，整了整衣襟，上面毕竟是道教祖庭，传说道祖便是在此传道祖天师，而祖天师也是在此飞升，为人间打开第一道天门。
江霖寒就算再不敬鬼神，也不得不收起懈慢之心。
山麓崎岖，两旁松柏遮天，昨日下了场小雨，青石板犹有水渍，上至半山腰，江霖寒忍不住驻足观望。
山腰之后，一片山梯连绵数里，山梯之间阡陌交通，还有农人在其中忙碌。
纵是看惯了风景，但乍然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再往前几丈，一片恢弘宫殿群出现在眼前，这里便是祖天师飞升之所，如今被青城宗打造成了人间道观，名为‘常道观’，其中虽有山门却不闭客，但凡有来者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妖道鬼修都可入宫，不论休歇还是做买卖，一应自由。
不过一般来此贩售的大都是些修道之物，像是正月鲜荔枝也是相当奇异了。
江霖寒听方静芷说过一些山上轶事，山上不乏有反季灵果，但在这凡世还真是第一次见。
雷君台在道观西侧，不少人从那里走出手里都会提一篮荔枝。
江霖寒赶到时荔枝还剩半箩筐，看着不到五斤，离十斤还有一大差距。
“十斤？”
卖荔枝的是个年龄看起来相差无几的少女，一根攀脖干练的绑着一对棉袖，听到斤两数目，稍稍有些为难。
江霖寒疑惑道：“不方便吗？”
“啊..不是，十斤鲜荔枝是吗，今日已经卖的差不多了，我明早会备好公子的份额送来。”
少女点头应下。
江霖寒看了看天色，有心想要直接去对方家里拿，但看少女怕生的模样，还是打消了念头，如今还有两天才是初一，也不急这一时。
索性将少女最后的五斤荔枝买下，本想顺手先给定金，少女却是死活不要，说是明日摘了荔枝再来。
说完少女背着背篓就往山下走。
江霖寒看着那背影，感觉对方好像有点为难，不过也没多想，拎着五斤荔枝边逛边吃起来。
荔枝的事情敲定，一时也没了什么事，索性逛起这雷君台。
所谓雷君台，其实是一株千年银杏，银杏树属雷，惯有雷击木之称，是雷法修士相亲之树。
江霖寒围着银杏逛了一圈，看到不少在银杏树下打坐静修的修士。
按照一旁的玉石说明，这些台阶是以对雷法的感悟分层，领悟越高便能坐得越高。
这种能看出别人修为的地方，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江霖寒一路扫过，默默分辨每个人的修为，虽然坐得各有高低，但气息感知上大抵都是炼气修士。
“咦~”
逛着逛着，江霖寒忽然倒退而回，愕然盯着坐在最高台阶的一人。
那人正在闭目调息，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缓缓睁开眼睛，错愕了一瞬后，忽道：“江公子。”
江霖寒含着荔枝，意外打量面前之人，一身漆黑比甲，内衬一件窄袖中衣，双手绑着雪白束袖，浑身透着一股凌厉之意，一头长发飒然收成椎结横一根紫玉发簪。
“雷道友，这么巧啊。”
江霖寒赶紧招呼，递上荔枝。
雷霆下意识起身，看了看左右，小心翼翼走下雷君台，轻声道：“江公子…也是来悟道？”
江霖寒笑了，鬼道怎么可能悟雷法，拿起一颗荔枝道：“来买荔枝。”
说着江霖寒恍然大悟，“雷道友是雷法正宗神霄宗弟子啊，哎呀，那我应该喊雷道长才对。”
天下正宗修士历练，皆以受戒和受箓才能正式下山。
之前一直没在意这点，如今站在道教祖庭，倒是忍不住正式起来。
雷霆摇头道：“江公子，其实可以直接叫我雷霆，毕竟当时阵中，若非江公子拖延，我或许救不了那么多人。”
一提这个，江霖寒就一阵叹息。
都怪当时没确认娘子是不是活不过来了，要是婚前先拿剑刺一下，说不定都不会有姻缘线这档子事了。
归根结底还是不够小心，只能是以后注意。
“对了，李道友她没和江公子在一起吗。”
雷霆看了看四周，不见李灵霜，奇怪发问。
“她？”
江霖寒一撇嘴，一提她头更疼了，随口吐了嘴里的荔枝核，正要跳过这个话题，忽然一愣。
雷君台前方，一条天道上，李灵霜正和一名观内修士并肩而行。
那修士看着已到花甲，一身修为虽不高，但地位似乎不俗，陪着李灵霜直去内殿。
雷霆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不语。
江霖寒皱了皱眉，看了看手里的荔枝，又看了看那捉摸不透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懒得在意这转世灵修的举止了。
反正只要能断了这姻缘，就能回到以前的日子。
虽然是这么想，但脑子还是忍不住会顾虑到李灵霜。
倒不是想她，只是想起了当初在秦家大阵里，姻缘线拉扯出的一条条轨迹。那些轨迹就像是被精心挑选的路径，仿佛洞悉了自己的所有心思，甚至在片刻之间，就能以鬼道的方式，教会自己起一座仙家大阵。
江霖寒眉头紧皱，共情记忆里那个柔弱的被关在闺阁里的李灵霜，一时间好像没有记忆中的那么纯粹了。
一阵心悸感没来由窜上心头，江霖寒摸着怀里的一颗口衔玉，忽得惊觉自己当初会回去也是因为知道那条李灵霜带着走出的山路。
如果没有那条山路，自己就算再想捞钱，恐怕也不会回去。
“嘶~”
江霖寒打了个哆嗦，越想越是觉得这转世仙人的识海深不可测，赶紧吃了几颗荔枝压压惊。
眼看时间不早，索性也不下山了，就陪着雷霆在这雷君台悟道，好等天亮拿了荔枝再去狐仙祠蹲到初一。
敲定主意，江霖寒一口一个，愣是把荔枝当成了午餐和晚餐，五斤荔枝不到晚上全部入肚。
等到夜里，江霖寒捂着肚子再没回过雷君台。
就在雷霆担心的准备去看看时，江霖寒总算是顶着满头虚汗回来了，一看天色将亮，马不停蹄就去山门口等人。
等到终于等来了昨日的少女，江霖寒却是蓦得眉头紧皱。
少女浑身是伤沾满了污泥，衣服上的棉布补丁脱了好几处，里面的棉花早已漏完。
她怀抱着一个同样沾满泥污的箩筐，最上面放着一层干净的荔枝，垂着脑袋歉意道：“这位公子..对不起..今日只有这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