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为什么这姻缘还未结成。”
江霖寒追到李灵霜身旁,取出两个香囊发问。
李灵霜没有回应,忽得停步回望山下。
清冷月辉中两道身影携手出山。
她凝视了一会,按上剑柄,转望山侧都江。
江水滔滔映着月光。
江霖寒跟着看了看山下。
周家小姐在庙中说过,山外有人接应,之后去到码头便可离开青城山。
这段姻缘显然已定,可为什么香囊上红绳还未彻底结实。
依狐仙祠的说法,姻缘结实可化金剪,届时涂山娘娘亲自持剪便可剪断脚上红绳。
左右想不明白,索性先收起香囊,等到明日再去狐仙祠问问。
出山的路上,李灵霜没有言语,江霖寒也无心多说,只是心里越想越觉得奇怪。
一路出山,再次经周家寨时,江霖寒眉头皱了皱,村寨异常的安静。
虽说此刻夜深人静村民都已早早睡下,但静得有点过分了。
江霖寒施展法眼看了看天地气象,不见异常,也就收心缓缓走出村寨。
回到道观小院时,已经是五更天。
这半月的山中布置,虽说也就只是在等一个合适时机,但难免让精神疲累,屋中只有一床一蒲团。
江霖寒没敢和仙尊抢床,默默坐在蒲团上,本想静心休息,但如何也静不下心。
屁股扭来扭去好一阵,好不容易能静下心了,怀中却是忽得闪过一道红光。
江霖寒奇怪地取出两个香囊,其中属于权豆的香囊红光闪烁,随即又敛入香囊之中归于平静。
江霖寒疑惑地打开香囊,取出里面的生辰红纸,忽得一呆。
权豆的生辰下,两道青丝缓缓勾连显出阳寿一栏。
“阳寿十六,丁卯年二月十六卯时卒。”
江霖寒心头一颤,一缕晨光透窗而入,院外山下有哄闹声由远及近。
李灵霜扶着剑,缓步走出屋门。
江霖寒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到院后崖壁。
站在这里可俯瞰后山全貌。
后山的山路之间,熙熙攘攘一伙农夫气势汹汹在喊捉妖除奸。
江霖寒猛地认出那是周家寨的村民,这些村民不知从哪里回来,身上皆是水渍,他们毫不在意初春寒冷,喊着号子使劲拖行着一道身影。
看清那道身影,江霖寒刹那面色惨白。
“我权家历代淳良,怎么出了你这个祸害!竟感勾引主家小姐!”
人流中权二紧紧拽着一节布巾,布巾的另一头挂着一名黝黑少女。
少女瘫在地上,任由那条布巾勾着脖子拖往周家寨。
路人见状皆是好奇询问,得知是那农女勾引周家千金的悖理姻缘,都是义愤填膺。
“哪来的妖女,竟敢坏周家名声!抓的好!抓的好!”
“烧死这妖女为周小姐正名!”
“就是!烧死她!周小姐肯定是被她用妖术引诱!”
“难怪之前村中有煞,那木匠的儿子一定也是中了她的邪法!”
怒骂之声此起彼伏。
忽然有村民注意到原本在码头还会挣扎的权豆,变得一动不动,用锄头碰了碰,发现毫无反应,赶忙小声提醒,“权二,权豆她…”
权二拖行的动作僵了一下,回头看去,忽的眼睛湿润,赶紧狠狠抹了把眼泪,怒骂,“死了好!死了好!这样也能不给周家抹羞!”
一行人浩浩荡荡拖着尸身直奔主家。
江霖寒愣愣站在山壁之上,忽得呆滞道:“你..早就算到了…”
李灵霜抬头看向天幕,白日星辰变化,巨门星飞入中宫。
她缓缓开口,“落子需有声。”
“啪——”
周家内院,一栋九层楼阁之巅,周若圣于棋盘落下黑子。
棋盘对面,发眉皆白的少女盘坐在蒲团之上,轻抬白子落在中宫。
棋盘上黑水长江瞬间被白龙斩断,少女站起身,背手望向天幕,冷声道:“你与她对弈还敢留有后路,你难道还不清楚断了她与那鬼道的姻缘意味着什么。”
周若圣收棋子的手一顿,身形微微发颤,一时间连语气都有些沙哑,“若澄她…”
“近月陕南天魔之乱已起,这天魔本该落在中原,届时中原饕餮同起,安南北都趁机北上,北方辽金南下,大宁腹背受敌国朝将乱,整个南方更是将陷水火之中,可她只用一道姻缘线便破了局。”
少女转身,冷声教导道:“则臣,与你对弈之人是一位修行千年,甚至可能是万年的仙尊,哪怕是一丝的优柔寡断,皆会变成她的利刃,就算她如今只是炼气境,我也不敢轻慢分毫。”
周若圣缓缓将黑子收入棋盒,恢复了些平静,轻声道:“世祖,那位仙尊的正缘便如此重要吗。”
“呵,天地正缘万福相济;若能斩她正缘,我周家便可迎回先祖,这天下可不只有她能百世轮回。”
少女说着眼神渐渐凌厉,蓦得又一声叹息。
她低头看向脚下这栋专门为一人打造的镇梦楼,落寞道:“我终是不明白情为何物。”
周若圣忽得看向楼台之外。
一名金丹客卿凌空而来,抱拳道:“权豆被权二误杀,消息已传入红袖院。”
“啪嗒—”
周若圣双手颤抖,手中棋盒坠地洒落一地棋子。
他眼角含泪看向周家世祖,随后闭眼黯然抹去眼泪。
少女忽得左手做稽,“福生无量天尊。”
片刻后,一具锦绣尸体被抬出周家大院。
女子失理,不入灵堂,不入祖坟——野葬。
二月末雨水微寒,江霖寒沉默看着面前坟茔。
这世界妖鬼横断,人命如草。
明明这些在穿越至今的年头里早已习惯,可如今再见,却难免还是惆怅。
江霖寒凝视着新坟墓碑,连姓名都被剥去,无名无姓,只有一块槐木牌。
不知是嘲笑还是怜悯,她们最后还是被葬在了一起。
江霖寒抬起头,今日雨水冰寒刺骨。
忽得顶上雨水被无形灵气拨开,身边多出了一道身影。
江霖寒看向那人,脸上再无先前的不羁散漫,异常郑重向李灵霜行礼,“仙尊,我知道这姻缘线是你的布置,霖寒只是一介鬼道,承受不起仙尊因果,如今又有人因我而死,虽是为了你我断缘,但霖寒不想再牵扯其中,望仙尊能就此放过。”
“轰——”
天穹雨幕倾盆,雷电交加。
江霖寒缓缓退出她的避雨灵气,迈步走入雨中。
姻缘线若非两情相悦,便是他人刻意相系。
回想当初,如果棺材中李灵霜率先醒来,以她转世仙尊的底蕴,系上姻缘并不是难事。
而那替身咒明显是在自己醒来之前所放,江霖寒抬头望天,抹了把满头雨水。
这两月来,胆战心惊总算是摸透了这位仙尊的秉性。
她不是无情之人,亦不是滥杀之人。
如此便可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