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祖面沉似水,一身气势汹涌如江心旋涡,但她深知面前之人虽只有炼气境,却有那位护道人在,无人能杀。
她冷笑一声,转望远处阴兵战场,“好啊,我以为我在以她做局,从北魏到南宋,从山西到河南,从河南到四川,一切都如我所愿,不曾想竟只是在给你铺路,不愧是七百年前独断天下的圣灵元君。”
李灵霜平静相望,忽得摇头,“周骊,你这又是何苦。”
“哼,一败涂地,我本也活不过这一甲子,如此也算是为我周家留个后路。”
周家世祖元婴境修士周骊,转头看向面如平湖的后辈青年。
她抬起手,难得露出青年从未见过的慈祥面容,“则臣,原来你已经长大。”
说着,周骊踮起脚尖,将手轻轻按在周若圣头顶。
周若圣眼角突然泛出泪光。
元婴散道,灵法天箓灌顶而入,此后受法之人余生皆可请召其元婴神魂。
周若圣低头愧疚不已。
周骊温缓道:“你我选的路不同,却殊途同归,周家有你或许才是千年未有之大幸。”
周若圣缓缓抬臂捂住眼睛,声音沙哑道:“世祖,量劫将至,周家早已青黄不接,高氏连同阉党镇水神请恶龙势不可挡,陆成君又密通密宗邪僧欲在陕南做文章,父亲位职巡抚如今正在陕南,若是不以退为进,周家恐难再立。”
周骊忽得神色一变,喃喃道:“若澄一死便可让远峰有理由回乡执丧,但这还不够。”
周骊释然一笑,瞳孔微微颤动,再看面前青年,只觉深不可测。
她忽得问道:“接下来你可要入京为官。”
周若圣深深作揖行礼。
“好,好,好!”
周骊朗声大笑,转望身下镇梦楼,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刻,遗憾道:“可惜,我仍是不知情为何物。”
周若圣身形一僵,头顶道气戛然而止,缓缓抬头,眼前世祖伸臂抚头,面容依旧冷若冰霜却已寂然无声。
周若圣蓦得哽咽不止。
李灵霜走向楼阁中央,轻声道:“她在已死为信。”
周若圣缓缓看向世祖头顶,一朵雪白梦蝶在那里飘然飞出。
李灵霜看着中央棋盘下镇压之物,轻轻推开棋盘,下面是一方木匣。
木匣极长,足有八尺,正中央刻着一个“梦”字。
匣上禁制已被解开,李灵霜将木匣拔地而起,转身背于身后。
周若圣忽然躬身道:“师尊何时归山。”
李灵霜走至楼栏边,遥望山中阴兵战场,淡然回应,“无需担心,我既与你承诺让周芸衡归家,她就一定会归家,这么多世她从未赢过我。”
说着李灵霜眉眼微动,踏步从楼上一跃而下。
远处阴兵战场,一头土龙庞然现世。
江霖寒擦了擦手上血水,看向无穷无尽的阴兵。
传说青城山祖峰之后是祖天师降伏六大鬼王的战场,如今看来这传说不假。
地面之下如有一座军营,阴兵们不断涌出,打散了一群还有一群。
“吼!”
身下土龙怒哮,秦洛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修为不足以撑起阴帝剑全部剑脉一炷香时间,敌军太多,螳臂当车。”
江霖寒眼中金芒闪烁,屈指重重弹响手中铜钱剑。
这剑在秦洛阳上身时能用,但阴力消耗极快,正如秦洛阳所说,再这样下去恐怕再有一炷香就要被阴兵淹没。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退。
江霖寒用力抹了把脸,伸手做诀,脚踏离宫,“朱陵朱陵,流火魂庭。吾奉本庭,百无禁忌,解!”
眉心魂火炸起,八尺女身骇然冲出。
叶丛一现身便皱眉看向天幕,天水克火,这次恐怕有点棘手。
她转身冲入江霖寒体内,沉声道:“一人一半!”
言语之间,双拳之上生出阳火与阴水。
江霖寒倒旋阴帝剑,喝道:“绝不可让阴兵过线半步!”
叶丛低眼一看,身前地上一条沟壑深入地脉,转望身后,是一片乱葬坟茔,顿时有所明悟,一个闪身迅速冲出,口中赞道:“我辈鬼道当如此。”
江霖寒眉头紧皱,叶丛一如既往的鲁莽,虽然留出了阴帝剑的控制心神,但打法太过凶悍,一入阵中便冲着人多的地方撞。
周围阴兵无穷无尽,地下时不时还有阴兵冒出。
这阴兵借道的鬼事,闹出再大的动静都不会有活人在意。
江霖寒恨恨骂了一声,“阳间的事我管不了,阴间的事我管定了!”
怒骂之间,一顶鹰嘴盔被一拳打爆,另一侧土龙荡尾,震散一片甲胄。阴魂顷刻离甲散去,又转瞬被天地煞气灌回。
“不行,煞气不消阴兵不绝。”
秦洛阳沉静出声。
叶丛在几次冲阵间也得出了一个结论,“阴兵不死,霖寒速退。”
江霖寒怒道:“叶丛你敢退,哪怕废去修为也要镇你灵光!”
转到一半的身体猛然顿住,江霖寒右边眉毛疑惑挑起,但很快抚平。
叶丛自语道:“那就别怪叶某不客气了。”
刹那间土龙崩碎,秦洛阳的魂体被挤出身体,又瞬间被一手拉回土府。
叶丛收起阴帝剑,瞬间化出数百道身影,只一拳,数百具阴兵炸成飞灰。
“这些东西只不过有个形体,虽不强但杀不死。”
叶丛重新回到坟前,眼角、鼻下淌出四道血流。
“霖寒,你撑不住的。”
江霖寒语气瞬间虚弱了几分,“再坚持一会,会来的。”
叶丛眼角拉出火线,也懒得管脸上血流,一个闪身再次迎向重新聚好的阴兵。
然而这次未等退回,身形轰然坠地。
叶丛擦了擦嘴角,看着手背鲜血,一阵叹息,“已经撑不住了。”
“不,她来了。”
叶丛识趣的返回火府,再上身下去,恐怕连阴水都难再恢复江霖寒的伤势。
江霖寒回到主位,只觉身体骤然一沉,显些扑倒在地,以拳拄地堪堪稳住身形,周围阴兵已然又在重聚。
江霖寒深呼一口气,抬头望向天幕。
天幕大雨如注,一道布裙身影拖着一件极长事物极速而来。
她踩着树梢如江湖武夫的蜻蜓点水,又似山上修士的腾云驾雾,几息之间已至近前。
“天地正宗,万炁本根。”
李灵霜左手做诀骤然间金光大起,右手一物横扫过周围八尺。
“嘭——”
八尺之内,再无一具阴兵。
江霖寒强撑着身体,愣愣看得出神。好强,只是瞬间便将一队阴兵彻底清亡,而且诡异的是,阴兵不会再生。
江霖寒看向李灵霜的右手,那里握着一把极长狭刀,那刀似乎是一件阴兵,竟能断煞吸魂。
恍恍惚惚间,江霖寒忽得向前倒去。
“嘭——”
李灵霜的背影出现在身前,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