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她说她姓周。
在听到周显君说出自己的名字后，叶然的心情顿时变得糟糕起来。
周语说过，第一种成为咒术师的方式，就是拥有特殊的血脉，一生下来，身体之中就有咒灵铭刻下的术式，也就是说，咒术师普遍以家族的形式传承。
既然周语跟周显君都姓周，两人是亲戚的可能性特别大。
我跟周语在救护车上闹矛盾的事情，如果被周显君知道，以后不会专门给我穿小鞋吧。
但是现在又没地方找人商量，叶然很急，而且是非常急。
陆秋玲或许知道他们是不是亲戚，到底要不要找她问呢？总感觉她有点大嘴巴，而且明明看到她没了呼吸，为什么现在又活蹦乱跳，身体一点伤都没有呢？
“瞧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说，你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似乎是察觉到叶然不时看向陆秋玲的目光，周显君朝陆秋玲招了招手，“陆秋玲，你来给他们解释一下。”
“好～”陆秋玲懒散地应答，“首先，我得声明一件事，我不是还有抢救的机会，我是确确实实地死掉了，死的不能再死。”
“啊？你不会真的是鬼吧，可是庄晓生说……”
“别打岔，”陆秋玲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一副试图敲打叶然的模样，后者立刻识相地捂住了嘴巴，“我是死了，但死者真的无法复生吗？
“我还没有迎来正确的死亡，所以桑大人否定了我的死亡，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本来，你们只会知道桑大人的存在，无法得见桑大人的真容，不过，桑大人宽容的同意见你们一面，真的是运气非常好。”
“既然如此，学校里死掉的学生。”
“是的，”陆秋玲点头，“所有死掉的学生，都会重新活过来，只不过，他们不会记得发生过的事情，就这样继续平日里的生活，除了身为元凶的沈岚承，只有他不会活过来。”
“为什么？”叶然问道。
“因为做不到。”
突然，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叶然循声望去，便看到在房间的另一侧，存在着一片由强化玻璃分隔开的密闭区域，一名白发粉眸的男孩在里面抱膝而坐，旁边则是堆满了各种玩具，积木、毛绒玩偶、游戏机不一而足。
叶然初见觉得有几分眼熟，仔细一看，顿时想起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不就是我上周六在医院见到的白发男孩吗？怎么在这里，还像是被关起来的样子。”
“桑大人。”
“嗯？”
随着叶然和陆秋玲的声音同时响起，周围传来了几道疑惑的呢喃，包括叶然自己，同样感到十分疑惑。
他就是桑大人？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小男孩，就算他真是什么桑大人，被关在强化玻璃后面就是所谓的尊重？尽管他的身旁摆放了一堆玩具，但他却兴致缺缺，根本没有游玩的意思。
“别奇怪，我是自愿待在这里的。”听到叶然的疑问，桑大人开口解释了一句。
“自愿被关起来？”叶然无法理解。
陆秋玲狠狠地瞥了叶然一眼，竟然用这种随意的语气跟桑大人说话，太过失礼了，但是，桑大人正在说话，她不便随意插嘴。
“如果，放任我随意走动的话，很多人都会死。”桑大人轻声开口，他的语速很慢，给人一种极度虚弱的感觉。
“会死……为什么？我不是就在医院里见到你了吗？”
“你看到的，并不是我的本体，而是我的意识投放，我最远能去到的地方，也只有这家医院。”
“桑大人……你还做了这种事吗？”周显君眼神复杂地看向玻璃后方，抱膝而坐白发男孩。
“没关系吧，难道要让他一直待在如此狭小的地方吗？我是不知道桑大人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在我看来，就只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小男孩而已。”
“是，你说得对。”不知怎地，周显君竟是语气一弱，缓缓低下了头。
“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不过，我确实是不能出去的，至少现在如此……你知道我是什么？”
“是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吗？这我可不太擅长。”
“就说你看到的。”
“无论怎么看，我都只能看到一个白头发的小男孩。”
“身体方面确实如此，但你看到的只是容器，尽管容器一旦改变，精神也将随之改变，但我的本质依然是——死亡咒灵。
“我是从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以及对于死后的期盼中诞生的咒灵。这个国家自古以来，便存在着死亡崇拜，畏惧死亡的同时，希望能够死的安详不留遗憾。
“畏惧死亡，却怀有希望，是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情。
“无论如何，我都象征着死亡，桑亦是死亡的含义，寄宿于人类容器的我，便是死亡的显化者，我的到来必定伴随着死亡，倘若我在外界随意走动，数不清的生命都将死去。”
“怎么会这样？”
“不必感到悲伤，人之子，你跟我并不相同。”桑摆了摆手，“好了，我有些困了，你们去其他地方聊吧。”
“等等，桑大人，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可否请教？”
唰唰唰——
十几道目光纷纷集中在了庄晓生的身上，桑大人都已经发出辞令了，竟然还不知廉耻地想要请教问题，他真的不怕死吗？
是的，他或许还真不怕。
陆秋玲差点忘了，这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绝对不应该进来的家伙进来了，完全就是引狼入室啊！
“你说。”
桑大人既已同意，其他人便不好多言，但陆秋玲恨不得杀人的目光，几乎凝为了实质。
“我想要知道，你真的不能复活沈岚承吗？”
“虽然我可以让死者复活，但却无法改变寿终正寝之人的寿命，这是人之咒灵的规限，沈岚承献祭自身，属于自愿死亡，我无从干涉。”
“无从干涉，而不是不能干涉，就说明你并非没有能力。”
“无理！”陆秋玲斥责道，“这是对桑大人的不敬。”
叶然就算了，因为是桑大人主动开口的，但他庄晓生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用这种语气跟桑大人说话？
“无妨。”
听闻桑大人的声音，陆秋玲颇为委屈地低下了头，但在低下头之前，仍然狠狠地瞪了庄晓生一眼。
“有些复活，不见得就是好事。”桑摇了摇头。
“不过，沈岚承若能复活，或许能够从他口中得知他背后的存在。”
“那种事情是做不到的，只会带来危险。”
“对谁？”
“全部。”
“我明白了，感谢桑大人替我解惑，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庄晓生，你……”陆秋玲蓦然抬起头，实在是有些得寸进尺了，现在不只是她，就连周显君也微微皱眉，流露出几分不悦。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替叶然问的。”庄晓生微微躬身，语气轻缓地说道。
“你说。”
“我想到知道，桑大人为何难得前往地面，却要向一个‘普通’的女孩搭话呢？那个时候，桑大人并不知道，她的性别发生了变化吧。”
“你怎么知道？”叶然诧异道，却换来庄晓生的白眼。
庄晓生如何能够不清楚呢？叶然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中，上周六，叶然能够跟桑大人交谈的机会仅有一次，那就是他去排队取号，叶然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等待的时候。
其他时间，庄晓生都待在叶然的身旁，如果出现奇怪的动静，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而且，庄晓生记得自己取号回来的时候，叶然明显有什么事情想说，但又觉得不太重要，所以没有开口。
这个时间段，他们还没跟医生见面，如果不是性别问题，桑大人又是因为什么，才对叶然感兴趣的呢？
“……，我看错了。”桑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意外，“我以为，是故人为了完成约定回来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认错了人，不过，这也难怪，作出约定的，并不是现在的这个我。”
“原来是个误会，真让人捏了一把冷汗，原来桑大人也会犯错吗？”就在庄晓生又要引来一番记恨的时候，他快速开口，“桑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这真的是最后的问题了。
“桑大人，你之前说过容器能够改变精神，也就是说，你现在的思考能力，毫无疑问是个小孩，那么，你真的还记得身为咒灵时期的记忆吗？”
毫无疑问的亵渎之语，实实在在的冒犯，但这是在桑大人的面前，能够给庄晓生定罪的，也只有桑。
旁人胡乱定罪，就是越权，对于桑大人来说，毫无疑问是种冒犯。
“……”
桑没有回答。
“桑大人，请容许我换一个问题。既然连你也无从改变人类的寿命，那么，寄宿于人类之身的咒灵会老死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只是想要确认一遍，毕竟我什么都不懂，您才是权威。”
“会，”桑简单地回答道，“不仅会老，也会被人杀死，当咒灵寄宿于人类的那一刻，祂也就成为了人，拥有人类具有的一切，无论好坏，但，我的本质是死亡咒灵，我不会死。”
“谢谢您，尊贵的死亡显化者——桑大人，我还能有机会前来拜访吗？”
“再说吧，现在，我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