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醒来的时候，日出原的太阳已经有拳头那么大了。
很显然，在这八千多米深的海底，不可能有真正的日月升降。对普通人类而言，两百米的水深便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至水下一千米，即使是高精度的科学仪器也极难探测到阳光的波长。
而日出原，也就是因灵气复苏导致的地壳变动中沉没的樱岛国旧址，目前所依赖的光源，是十一颗由法术构造的，悬挂在高空的人造太阳。
它们照亮了日出原的十一个地区，以二十二小时为周期轮流明灭，在这海底深处提供着宝贵的热能与光源。
薇薇安所在的区域，是如今日出原最繁华的城市，名为东都。
在这里，她有着属于自己的宫殿，名曰“蛇神宫”，或称之为“饲妖阁”。
对旁人而言，蛇神宫内除了她饲养的危险宠物们之外再没其他东西，再加上本人那桀骜孤僻的性格，就连其余姐妹也极少会来打扰。
知晓她还有位弟弟的人，仅有不到三人。
她发了会儿呆才从床上爬起身子，恭候已久的狼妖立刻衔着温热的洗脸巾凑上前来，挤出谄媚地笑脸。待她洗完脸下床，两只鹰妖便抓着待更换的衣物悬停在她身侧，替她更衣。
“姐姐？”她的动作吵醒了身旁熟睡的弟弟，揉着眼睛撑起身子，“又要走了么？”
男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藏在皮肤下的白鳞随着动作起伏，只睁开左眼，蛇类的金色竖瞳在眼眶中不断进行着对焦。
床头柜上摆着昨晚薇薇安给他读的绘本，每个字上面都标注着拼音，是上次进攻南天门时顺手买的，不然有些字她也认不明白。
日出原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可没有什么义务教育，能读会写的人不多。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弟弟，薇薇安也懒得学写字——事实上，她现在也学得很懒，大概只会几百个常用字。
许多年前，她杀掉自己的父母之后，才发现这对畜生还养着几个孩子。
他们谄媚地对她进行讨好，希望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姐能将他们接进繁华的东都，却只是迎来了又一轮屠杀。
直至年龄最小的那个婴儿，她没有下手，反而将其秘密养大了。
面对弟弟的问题，薇薇安只是嗯了声，跟着穿上兜帽衫，用力拉上拉链，直至遮住大半张脸。
“晚上——”
薇薇安打断对方，开口道：“今晚我不回来，自己安排。”她说完就往门外走，又顿住脚步，叮嘱道，“再好的药也有三分毒，痛了多忍忍，别每次都注射那么多。没胃口也多吃点东西，别把家里的粮食分给外面的人，尤其是别让人看见你，不然我又得杀很多人，懂么？”
“哦……”弟弟缩缩脑袋，问道，“那我不出门，看光碟等你。”
薇薇安转身关上门，低声骂道：“废物东西——你们也是，给我盯紧一点。出了任何问题，我就把你们宰了喂鱼。”
门外，诸多妖兽急忙俯首，被吓得瑟瑟发抖。
上次大人出门时，带走了蛇神宫最强大的两只白龙与诸多妖兽，却一匹都没能返回。它们纷纷猜测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如既往的没有被告知任何消息。
蛇神宫的主人只下命令，不会进行解释。
“白狼。”薇薇安指着刚刚给自己叼来洗脸帕的小狼，命令道，“现在开始，你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跟着雨果，不准他离开这栋屋子。如果看见他身上有灵力小人浮出，立刻咬死他，不准有任何犹豫。”
仅有膝盖高度的白狼点头轻呜了一声，表示知晓。
除开白龙这种例外，大部分妖兽比起原体型越小代表越强——当然也有可能是修为过于差劲，或是得到了其余修士的指点，懂得提前收敛体型。
不过，薇薇安是懒得指点这些妖兽修行的，所以眼前的这只体格娇小的白狼，已经是如今蛇神宫最强的存在。
布置好一切之后，她才腾空而起，掠往“妈妈”所在的未央宫。
据说，“妈妈”在大陆上也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做“妖皇”。
偶尔去大陆执行任务的时候，她从那些妖兽与人类口中听到这个词汇时，多少都带着些敬畏与恐惧。
而薇薇安确实从未见过，如“妈妈”这般强大的存在。
它供给了如今海底的十一颗人造太阳；在八千米海底撑起了能笼罩超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年能生育出超五百万只人兽混血的“二代妖族”；身躯能同时混合超过三百多种不同动物甚至包括植物的基因……
日出原货真价实的“创世神”。
而做到这一切的代价是，她的神智在日复一日的衰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如今几乎完全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只是依靠着本能与自动运转的法术在进行着每日的交媾、进食与生育活动罢了。
未央宫本殿。
“哈，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壮观啊。”裹在黑袍中的女人扭头看向姗姗来迟的薇薇安，露出两颗闪闪发光的獠牙，“九妹，你迟到了。”
在她身后，是一层薄薄的细纱，透射出脂肪堆砌如山，树木从血肉中疯长而出的“妈妈”的影子。
在这道尊崇的身影之前，是日出原如今引以为豪的大神通级二代妖族们。
按照规矩，只要抵达大神通境界，不论出生地在那个区域，是否为妖皇直系，都将改姓为“日出原”，并成为“妈妈”的“女儿”。
依照晋升顺序，薇薇安在众多姐妹中排行第九。
面对姐姐的质疑，她只是轻轻侧过脸，没有进行辩解的意思。
房梁上，身躯娇小的女孩捂嘴娇笑，帮腔道：“我们蛇类在地上爬，没蝙蝠飞得快也正常。再说，小九的伤还没好全呢。”
“无尾姐还是那么袒护薇薇安。”
“都是爬行动物嘛，嘻嘻嘻。”
蝙蝠女还想开口，但长着牛角的高大女人抬手制止了她，大声道：“好了各位！既然人到齐了，还是听大姐讲正事吧！”
仅有巴掌大小，如同精灵般的小女孩坐在牛角女人的肩头，咬着手指困惑道：“牛牛，老幺好像还没来？”
“哈，我猜她早到了。”
随着牛角女人的话音落下，在神殿的角落里，仅有人形轮廓的影子缓缓浮现，轻轻点点头。
众人心头一凛，悄悄和她拉远了些距离。
老幺作为最新晋升的姐妹，排行第十一，同时也是姐妹中最神秘的一个。
薇薇安纵然孤僻，但好歹还会和其他人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也很热衷于修行和找人切磋，是实打实的好战份子。
可老幺不同，她是真正的独行客。
除了大姐外，没人见过她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她的种族、姓名，就连属于自己的宫殿都没有。
此次进攻人族聚集地，除老幺斩杀了一位大神通之外，其余人都是无功而返。
恰恰也是因此，才更让她遭到忌惮。
面对被众人孤立的现状，她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九成九的时间都消失无踪，偶尔才会在大姐惊讶的弄语堂里发现她的身影。
“啧，真让人不舒服。”蝙蝠女挠挠颈子，直言道。
日出原牛牛拍拍手，再度维持住秩序：“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大姐——事情有进展了么？”
所有人的前方，跟随“妈妈”时间最久，身上毫无其余种族痕迹，看上去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女人跪地而坐。
她穿着红白色的巫女服，面容端正，脸上带着从容优雅的微笑，肯定了自己妹妹的猜想：“正是。”
“人类联邦，如今已如妈妈预料的那般找到了日出原。此时此刻，位于我等头顶万米之上的海面，那天下无敌的两位顶点应当正在商讨进攻的方案吧。”
她的声音如外貌般端庄雅正，如同两块儿玉石轻触，带着异样的磁性。
这段话中透露出的信息，也在众人间引起了轻微骚动。
戴着口罩的红衣女人双手插在兜内，问道：“所以，接下来计划的成功率是多少？”
“按妈妈的原话，只要进行到这步，便能有八成把握。”大姐嗟叹道，“她们是宿敌般的对手，对彼此的了解甚至还要大于自己。”
“可妈妈现在脑子不好使了，不是吗？这是她很久之前留下的计划，中间没有做出过任何调整。”
大姐看向对方，微笑：“老四，你在质疑妈妈的智慧？”
老四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仰头看向藏于薄纱后的庞然巨物，闭上眼，侧耳聆听那些被挂在树上的男人们堕落又绝望的低声哀鸣。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中，她坦然点头：“对，我不信她。在我成为老四的那刻，妈妈便已有超过半数时间在昏迷之中，全靠大姐你在管理未央宫的大小事物，负责和外界的人员对接。”
“可目前的一切都在妈妈的预料之中，这正说明了她的头脑远超你我。”
“我并非不信她的智慧。”
蝙蝠女挠着头，满脸不耐地打断两人：“真是废话，谁会信这个死肥猪啊——喂，别那么看着我，大家私下不都这么叫么？”
个子矮矮的无尾捂着嘴，噗噗笑起来：“其实我和小十喜欢叫笨大狗。”
“要是被听见就麻烦了，大家还是收敛一些？”坐在牛牛肩头的小精灵小心提醒，瘪嘴道，“万一这会儿妈妈清醒过来，大伙又要被罚了。”
蓄着大片金发的女人咧开嘴，露出两排利齿：“胆子还是那么小啊，你这小不点！迟早有一天，我会把妈妈杀掉，成为下一任妖皇！”
“呵，废物。”薇薇安难得开口，却是一声嘲讽。
“某人不也废物到家了，被人类抓住，还要靠老幺来救场？！”
“被人类打得抱头鼠窜的废物，给你脸了？”
随着好战份子加入讨论，场面顿时乱作一团，穿着暴露的兔耳少女在众人之间蹦哒，趁机拱火：“老六，小九早就看你不爽了，上次她不是把你最喜欢的男妓给杀了吗？快弄死她！还有老七，你有牛牛撑腰，怕老六干嘛？干她啊！牛牛，不是二姐说你，整天乐呵得和傻子一样，老四上次私下里和我说你还是个雏，是不是真的啊？老幺，二姐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这群废物加起来没你功劳大，啧啧啧，脑子还不好使……”
平日里肃穆的神殿，此刻却吵嚷的不成样子。
那些位于偏殿的神官们，纵使听见了这大逆不道的话语，也只得装聋作哑，佯装不知。
她们的身份复杂，是日出原建立时便跟随妖皇来到海底，负责帮忙建设出如今日出原的实。际管理者，对妖皇一片忠心。可随着二代妖族们纷纷晋升大神通，妖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其实力带来的巨大差距，导致她们逐渐失势，不再具有管理的职能。
而本该负责维持秩序，地位最高，同时也是身为大神官巫女的大姐——日出原厌弃天，却只是笑容蔼蔼地看着众人吵闹，并未出声干涉。
这十位在日出原的残酷竞争中脱颖而出的二代大妖，即，人兽混血的大神通级修者。
从上到下，依次为：
白兔，日出原莉莉艾莉。
水牛，日出原牛牛。
兰花螳螂，日出原翠单天。
吸血蝙蝠，日出原倒春寒。
猎豹，日出原狩猎天。
牵牛花，日出原牵星草。
响尾蛇，日出原无尾。
白龙，日出原薇薇安。
海龟，日出原无归途。
……以及仅被赐予了日出原姓氏的无名之人，小十一。
便是如此多年来，这片肉食地狱中结出的珍贵果实。
整个日出原，上亿人口供血，每年非自然死亡人数达千万级，如同血肉磨坊般的地狱中诞生养育出的十位强者。
再加上她自己。
“并非人兽混血，而是阿木以妖身诞下的女儿，牧羊犬族大妖……啧。”长庚杀心至尊扔掉手里的资料，不耐咂嘴，“她的孽种可真是遍地开花啊。”
仙尊也感慨道：“稍不注意就能制造出一批大军，就像游戏里的虫族一样呢。”
“哟，你还玩星际？老游戏了吧。”
“你上次提过，所以试了下。”
日出原正上方，人族最强的两位顶尖齐聚于此——并非分身或是幻术，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本体。除她们两位之外，还有数位来自总部的上位大神通也汇聚于两人身旁。
如此战力，就是灭绝地球生态圈，也是轻而易举。
可处于她们下方的，是同为顶尖的妖皇，以及十一位大神通者。
并且，对方精心布局数十载，擅自发起进攻才是不明智的决定——只要是经历过当年那场战争的人就能理解，妖皇的计智、疯癫与强大。
她所拥有的本命神通被命名为“法生道孕胞宫”，可以按照自己对本命的理解，进行快速且大量的暴兵式生育。
是一种不擅长正面战斗，却具备多种不同用途的强大神通。
利用这一神通，她曾与同族结合，组建出悍不畏死的犬妖大军，每只都有中神通级体魄，数千只犬妖一拥而上就连大神通也会为之头疼；化形人类和凡人交媾，生育下大量具备求道者天赋，却有脑部缺陷的孩子，最终酿成导致满城五十七万人惨遭屠杀的悲剧；建造人类牧场，与极少量的囚犯产下超过千万只仅靠食草便能在三年内成年，寿命不超十年的“白羽人”……
这也是联邦在得到二代妖族消息后，甚至没有怀疑过真伪的原因——
目前的灵力复苏水平，还不足以让植物进行妖化。
并且螳螂、蝙蝠这种脑容量极小，根本达不到修行所需最低智能水平的种族，目前也没有过妖化记录。
但是在进攻聚集地的二代妖族中，被观测到了这些曾经根本没出现过的个体。
与大神通者的近距离交手，也难以说是利用幻术进行了变形。
目前看来，对方的一切行动都是故意的。
她们前来进行挑衅，暴露身份，留下线索，一步步将联邦众人引来此处。甚至不惜牺牲掉了部分安插在万妖谷和联邦内的暗线，其中还有大神通级的强者……
“连大神通者都能被当做弃子，她是想下多大的棋？”
“她搞的事儿就没小过。”
“接下来什么打算？”
“通知下去，疏散东海沿岸城市的百姓，二十小时内一个不留；三大聚集地的总部安排好人手待命，随时准备开启地球加固法阵；召集万妖谷和人族所有与阿木、二代妖类有恩怨的大神通；联系莉莉，让她把宅女从家里薅出来，再带上库存中所有能调用的进攻类超阶法宝。”
“哦？这样的话，估计会有超过五十位大神通到场，杀奶奶是想……”
杀心至尊狞笑道：“老子才懒得陪她见招拆招，用最强的暴力手段，直接——”她蒙地挥手，“把这个**的地方从海底深处彻底抹去！”
作为一名旧禹域人，我可早就想这么干了！
不管你设下多么厉害的陷阱，我直接暴力破局！连带着你与陷阱一并完全毁灭！
上亿人妖混血杂种，加上其中数不清的求道者，十一只大神通甚至妖皇，一击全灭！
就在二十四小时，就在一天之内！
杀心至尊想不到世上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超五十位大神通与二十件超阶法宝的暴力碾压，即使是上个求道者文明中的元婴老怪与求道强者活到现在也只能发挥出当前灵气复苏上限的实力水平！
换言之，版本封顶的现在，掌握着最大权利机构的自己能堆叠起最高的数值！
这种量级的攻击之下，就是合道强者复苏也挡不住！
二十四小时组织人手，十秒钟发动攻击，两小时清点战果，半年重建受到波及的沿海城市，两年平复千亿级损失带来的经济动荡——我的棋已下定了！
阿木，该不会真以为，这么点儿东西就能和我们三人联手建立起的整个联邦系统抗衡吧？
我才不会去调查你想做什么，这次是你错算了。
同时——
“对方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必然不会和我们虚耗时间，而是会饱和式攻击，直接将日出原从世上抹去吧。”
海底，妖皇之女端坐于大殿，手捧热茶，慢悠悠地分析道。
老二莉莉艾莉跪坐在她身旁，兔耳下垂，脑袋上顶着苹果那么大的肿包，怀里抱着一个“我再也不拱火了”的木牌，委屈地掉小珍珠吸鼻子。
翠单天提问道：“如果，联邦派兵来打该怎么办？我们所有人都聚在东都，他们若是登陆，从四面攻打合围呢？”
“不会的。”厌弃天挽起衣袖给自己添茶，举手投足中别有风情，“我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族。”
因为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信奉人类至上主义的联邦与为了团结妖族而建的万妖谷，都不会想着统治这么一群怪物。
放任这群怪物继续在地球上繁殖，才是问题。
所以我们一定会被赶尽杀绝。
攻打领地四面合围，是认为土地和子民有意义的情况下才会做出的战略。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万米海底之下诞生的怪物族群，没人会在意。
不需要刻意的进行屠杀，只要将妖皇斩首或是捉拿，等太阳熄灭、避水阵法停止运转，这上亿凡民会自然而然的死亡，变作深海鱼类的优质饲料。
重点，只有求道者。
万米水压能杀死凡人，但对掌握了水遁与避水决的求道者们而言比空气也强不到哪儿去。想要将二代妖族们尽量杀灭，必然动用大规模的杀伤性法术。
譬如某人用法力制造的核武器，或是烈焰、光波、冲击类型的杀伤性法术……
“到那时，日出原会变作炼狱，上亿人会在瞬息间死去，万倾之地被夷为平地，掀起的海浪高达百米，沿海无数的庄稼和农田都将被摧毁，超级飓风会穿越整个东海奔袭向冻原……只有东都，只有待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人能活下来。”大姐平静道，“所以，如果各位还有在意的人，请提前将他接来这里吧。”
牛牛挠着头：“大家早就准备好了吧？不如说，消息在昨天就泄露了，现在所有人都在往东都跑，乱死了。”
“怪不得今早郊外闹哄哄的，害我杀了不少人。”
“现在各地都乱了吧？没法进东都的大家和疯了一样到处杀人，还有打着末日旗号搞音趴的，笑死。”
无尾指向自己：“咦？那个是我之前搞得哦，让我选中不少好孩子呢。”
“哦哦哦！还有这招啊！对啊，该趁机去各地抢帅哥的，可恶——彻底失策！”倒春寒懊恼地拍脑门，“老八，你也不知道提醒姐姐我啊！”
“那帅哥不就被你抢走了么？”
厌弃天聆听着妹妹们的胡闹，待稍微安静些后才平静道：“是我故意放出的消息。”
“为什么？”翠单天问，“他们本可以在无知中死去，而不是承受这些没意义的绝望和焦虑。还有，现在整个高天原的求道者们都在蜂蛹向东都，如果被联邦观察到，只会平添变数。”
牛牛笑呵呵地摆手：“老四，大姐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我想听她自己说。”
“那有什么理由呢？”厌弃天闭上眼，叹气道，“除开各位，我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既然如此，在进入新的时代之前，便尽量多救些人吧。”
翠单天凝视她良久，抛下一句“妇人之仁”，旋即转身离开。
她们所有人的地位都是平等的，即使是大姐，也没有管束她们的权利。
见状，其余人也聊着天，自顾自地散开了。反正这个计划很早之前她们就知道，而且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更没有脑子去想什么替代方案。
既然如此，继续执行下去就好。
只要她们不离开东都，这么点距离对大神通者们而言眨眼即至。并且，她们每人身上都携带着二姐的兔子和小七的花种。
通过这两样东西，她们可以随时取得联系以及赶往彼此的位置。
所有人走掉后，只剩牛牛留在神殿中，越过跪坐的大姐，掀开薄纱看向一如往日般昏睡的妈妈。
在巨大的肉山身下，新出生的孩子们像垃圾一样堆成小山包。他们的啼哭声被法力遮蔽，血液和爆出的羊水裹在身上，黏糊糊的。
牛牛一眼便看见了不少死胎——把人类基因和动物基因强行混合，本就是逆天而行，因此胎儿的存活率不算高。
在觉醒求道者天赋之前，她就因为头顶牛角的原因患有严重的骨质疏松和佝偻病，痛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至于昆虫、植物类的同胞，平均寿命应该还不到十岁……？
她们没有统计机构，所以不知道。
但根据老七牵星草的说法，没法在十岁前被确定有求道者天赋的植物混血全都会死，然后变成其他人的粮食和补品。小四刚来的时候，也总改不了吃掉伴侣的习惯，吃光后坐在丈夫的尸体上整晚整晚地哭，她得去安慰很久才能平静下来，二姐还老是在旁边嘲笑，故意惹人生气。
——高天原所有人，都是为了供养出我们（求道者）而活的。
如今，我们又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将高天原推入地狱。
不过也很合理吧？高天原本就是为了培养出她这样的大神通者而设计的养蛊系统，是妖皇用以达成目的的工具。
“总有一天，妈妈也会像今天这样，把我们推进地狱。”牛牛轻声道，“谢谢你，姐。”
巫女摩挲着杯沿，没有回答。
水汽袅袅上升，片刻之后，大殿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人，背对着那如山般的怪物。而以这怪物为中心，十一颗太阳高悬的日出原，美景依旧如往日那般。
好一座血肉互食的人间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