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各位知道落语吗?
——简单来讲,就是从江户时期流传至今的“日式单口相声”,或者以讲故事为主的“脱口秀表演”吧。
——不过,单口相声注重于“讲述故事”,而落语则更像是在“表演故事”。
——落语家们穿着和服,手握纸扇,坐在礼堂之上。虽然只此一人,却要演绎出江户时期的民生百态,扮演男女老少等不同角色。
——这是门非常考验演技的艺术。
——落语家们往往需要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的磨练,才有资格成为最高段位的“真打”
——然而在那场大灾过后,如今连懂得听落语的人都寥寥无几了,更遑论“真打”级的落语家呢?
啪嗒。
啪嗒。
啪嗒。
——这是,纸扇第一褶开合时发出的声音。看,落语家们表演时用的纸扇都是木制的,最外侧的两根主骨最厚实,有着保护扇面的作用。
——许多落语家在演出前有着用拇指抵开第一褶,又将它复位的习惯。
——如同许多人喜欢在考试时反复按压签字笔一样。
——日出原厌弃天,或许是此时世界上仅存的“落语家”。不过,按照传统来讲,既没有拜入某个落语流派,亦没有参与过门内考核,她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艺人。
——事实也是如此。
——“烂透了!臭女人,滚回去重练吧!”
——如果她的表演被曾经的落语大师们看见的话,大概会被这么批评吧。
——不过,这些曾经叱咤在寄席与电视机上的大师们,如今全都连带着那张厉害的嘴皮子葬身大海了。
——厌弃天知道的是,在这个极度落后,缺乏娱乐形式的海底国度,每当落语堂开场时,都会有成千上万人涌入这里。
——她没有收钱,落语堂附近的街道禁止暴力,否则翠狱厅的狱卒们会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地狱……哈,她的妹妹翠单天可是个可怕的女人,所有人公认的。
——总之。
——想要进落雨堂就老老实实排队,直至其中的位置被填满为止。
——然后,这个女人就会踩着木屐上台,窈窈窕窕地舞动折扇,如百年前的艺人们那样卖弄口舌,讨好这些身份比自己低贱亿倍的观众们。
“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却千里迢迢来到此处听小女子胡说八道,真不知是我的荣幸还是各位的不幸。至于今天过后,我还能不能回到这里给各位讲段子?呵呵,就连我本人也不知晓。”
“各位也听闻了最近的流言蜚语吧。”
“人类将要把我们斩尽杀绝。”
啪嗒。
“瞧啊,我紧张得手指发抖,正在不断的折磨着重要的演出道具。诶?这把折扇跟随我多久了?仔细想想,竟然已经有几十年的光景了,就如同这座落语堂的建立时间那样长。”
“筷子、木棒、鱼、马鞭……几十年的时间里,它扮演过如此多的角色。”
啪!
——这是,张开扇面的声音。
——如此利落,是把好扇。
——为了表演效果,不分散观众们的注意力,落语家的扇子通常是完全空白的,不会附带任何书画内容。
——在正式开始表演前,落语家们有时会与观众们进行一番寒暄。
——相声中,称之为“垫话”“垫活儿”,落语家们则称其为“枕语”。这部分虽然依赖表演者的临场发挥,但是也有非常公式的套话。
——表演者是否优秀,从枕语能否带动席间的气氛便能看出。
“看,纵使我用心保养,它还是磨损得如此严重。想必今天过后,它也没法再随我一起登台了。”
“当日购得它的是我,使用它的是我,最终遗弃它的还是我。若是它能开口说话,必然会责怪我的无情吧。”
“但不管怎样,失去价值的东西,终究会被遗弃吧。”
“今天要讲的第一个段子,便是有关于‘断绝’的故事。”
窸窣。
——这是,褪下和服外层羽织的声音,也是落语家开始正式表演的信号。
——称其为“入活”
——诶?明明是讲笑话段子,枕语却这么沉重真的好么?哎呀,或许这就是落语和单口相声有较大区别的部分。
——落语中,有相当多“悲剧结尾”的传统段子。
——爱看动画的大家都听过“寿限无”的笑话吧?父母为了保佑孩子,赐予了孩子包含所有吉利词汇的名字。
——寿限無、寿限無、五劫の擦り切れ、海砂利水魚の、水行末・雲来末・風来末、食う寝るところに住むところ、薮ら柑子のブラ柑子、パイポ・パイポ・パイポのシューリンガン、シューリンガンのグーリンダイ、グーリンダイのポンポコピーのポンポコナーの、長久命の長助……
——这个用来展示口条,炒热气氛,如同相声中“报菜名”般的经典段子,曾经广为流传。
——可是,该段子原本的结局,却有着令人意外的悲剧结尾。
——这个拥有着所有美好祝福的孩子在河中玩耍时溺水,当目击者向父母报信时,因名字过长的缘故,导致耽搁了救援时间。
——寿限无,便这样因为加诸于身的众多祝福而死去了。
——后世的表演者们对这个结局做出了更改,变得更符合现代人的口味,从而导致原本的结局反倒被遗忘了。
——总之,因为落语的核心在于“表演”,所以也有很多注重氛围的“人情段子”。这些段子的主要卖点并非笑料,而是其中动人的情感。
——譬如厌弃天此刻讲述的《断香》
“禁闭?不不,万万不可!我说你们,都不帮我劝劝两位老人家吗?家里就没人关心少爷我的死活吗?”
——好雄浑的声音,简直不像是这张漂亮脸蛋能发出的动静呢。就连表情也变得如此有气概,像是强壮的男人一样。
“即不来见我也不回信,少爷,你真如大家所说,是这样绝情的人么?”
——真温柔,这是她原本的声音吗?就像是被人们所称赞的大和抚子般的女人一样。
——但是,落语就是这种东西。
——演员只有一位,服装是不变的羽织和服,道具仅有折扇和手帕,表演者辗转在蒲团的方寸之间。
——限制如此之巨大,却要表演者演出数位性格、体貌、性别截然不同的角色,还要让观众能够清楚的把不同角色分辨出来,并为之哈哈大笑或是黯然垂泪。
——《断香》这个故事,讲述的是青楼女子与贵族少爷的爱情故事。
——看看这个人物配置,啧啧,自然也是悲剧收尾。
——这位狡猾的青楼女子让痴情少爷回去烧毁地契,遣散仆人,与家族断绝关系后再来与自己殉情。可是,当贵族少爷急忙回家烧毁了地契,抛弃了所有财富赶回青楼后,这女子却指着燃尽的香烟,说少爷超出了“一柱香”的时限,便拒绝了陪对方殉情的要求。
——所谓“一柱香”,便是江户时期,青楼女子服侍顾客的营业时间。
——线香燃尽后,就需要拿钱来延长。
——与“寿限无”相同,这也是经过现代改编的版本。
——在最早的版本中,青楼女子与少爷真心相爱,也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可是,少爷的父母认为他过于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便让下人将他囚禁了起来。
——直至一百天后,当少爷重获自由,动身前去寻找青楼女子时,才发现自己的恋人已经去世了。
——正是此刻厌弃天所表演的版本。
“小莎!小莎!为什么就连我嗓子都喊哑了也不肯开门见我?喂,老鸨!小莎到底在哪里?”
“少爷,难道不是你先抛弃小莎的吗?绝情的男人,整整一百天没来见她,就连信也不回,被抛弃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报应么?世界上的女人有这么多,还请去找其他人吧!”
——最终,少爷向老鸨澄清了误会,被带进了相思之人的房间。
“谁成想,小莎因为久久不能见到恋人,思念成疾,居然就这么病逝了。面对这位痴情女子的牌位,少爷不由得伤心落泪,祈请上天能再见她一面。”
筝。
——这是,三味线的声音。
——落语表演中,后台会有被称作“下座”的表演者。它们会在落语家登台与退场时演奏固定的曲段,或者在某些段子中演奏与情景对应的音乐。
——落语堂的艺人仅有厌弃天一位,也没有专职的三昧线师傅。
——所以她是用口技来模仿的。
“放在角落中的三昧线居然响了起来。各位也许不知,所谓三昧线便是青楼女子卖艺时经常使用到的乐器,像这样将手指搭在琴弦上演奏。”
筝。
筝。
筝。
“哼哼哼……哼哼……那时的姑娘们所演奏的,大概便是这样的调子。”
——扩音用的法宝放大了她的声音,下方的观众们听得聚精会神,鸦雀无声。
“小莎!你还在这里吗?你还能说话吗?喂——喂——老鸨!为什么乐声停了?小莎她——”
“唉。唉。”
——老妇人喑哑的声音从少女喉间发出,五官皱成一团,模仿起老人脸上的皱纹。
“少爷,瞧啊!牌位上的香,已经尽了。”
“……”
“这便是有关于‘断绝’的故事。”
“各位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呢?缘分已尽之后,纵使如何不舍,终究会面临离别。若是如同这把折扇般的死物还算幸运,要是换成故事中小莎姑娘这样的活物,就更加令人伤心难耐了。”
“接下来这个故事,便是——呵。”
“果然。”
“你们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所以当初才会闹成那样。”
——二十四小时后用超强的火力覆盖整个日出原,将整个种族直接从世上抹去。简单、高效、简洁的做法,并且非常的理智。
——但是,联邦内不全是周莉莉和季晨曦这样的乖宝宝。
——忍不住的人,当然会忍不住。
——“敌人就在脚下八千米的地方,怎么也该先来打个招呼吧?”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各位观众,今天便到此为止了。因为,这句话尾音落定的那刻,你们就会连惨叫也无法发出的凄惨死去,这座落语堂也将不复存在了吧。”
唰。
轰隆。
——这是有东西飞速经过的声音。
“不过,这也是各位应有的报应。尔等非人之物,活该以非人的方式死去。”
厌弃天从容起身,将折扇扔向身前那片沾满了血浆的废墟,捡起羽织后缓步下台。
这把扇子果然旧了,砸在地上系绳崩裂,扇骨散开,洁白的扇面染上了从上空滴落下的血雨。三道身影如流星般在空中互撞,掀起的飓风将下方的建筑物摧残殆尽。
日出原的各处,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也遇见了属于自己的对手。
八千米之上海面的高处,长庚杀心至尊盯着映入眼帘的黑影,按住了仙尊的肩膀。
——窸窣。
——哎呀,不管心中怎样不舍,当缘分已尽后,“断绝”便会如此发生。“小莎”和“少爷”的悲剧,究竟是蛇蝎毒妇深沉的算计,还是如厌弃天所言,源自一场单纯的误会?
——“喂!喂!小莎?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判她死刑?!”男人愤怒的追问道。
——“噗哈哈哈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少爷,因为天琴和我一样……都是求道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