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原的“天空”，高度仅有五百米左右。那虚假的十一颗太阳挂在高处，向下泼洒阳光的同时，也形成了遮蔽气息与视野的结界。
因为这个地底国度面积太大了。
即使被分为十一个区域，这些结界撑起的“球形空气罩”，更像是盖在海底的薄膜。
而此刻，仿佛神明张开了剪刀，正在将这片薄膜给一刀两断。
“让开让开让开！乌龟混蛋，给我出来领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洛天然在这片人口密集度远超三大聚集地的土地上飞速狂奔，身后掀起的滚滚浓烟中，是被冲击波碾碎后抛到空中的人体与建筑物残渣。温蒂·威廉姆斯跟在她身后，扭头瞧了一眼方才被摧毁的建筑物中，那个端坐在蒲团上摆弄纸扇的女人。
不认识的大神通者。
袭击禹域的八名大神通者的录像，她都看过。既然不认识的话，此人的身份也许还在那八名大神通之上。
为什么不阻止我们？对方并不在意这些同胞的生死吗？
温蒂思考时，名为“狮子山”的古怪建筑物中，金发女人飞身而出，挡在洛天然的必经之路前，一拳轰出！
日出原狩猎天额头青筋暴起，怒吼道：“混账！你以为这是谁的底盘啊？！”
“滚开滚开！我找的可不是你！！”
洛天然一头撞了过去，拳头与脑袋相遇，发出轰然巨响。
两人僵持片刻后，由洛天然率先向后退去，在狩猎天试图追击之时，藏在她身后的温蒂趁机出手，挡下了对方凶猛的爪击。
本命神通·风驰电掣。
简单纯粹的加速神通，但也因此得到了极其粗暴强大的力量。
缺陷是需要一定的加速空间，如果遇见了能正面抗下撞击的对手，在近距离的搏杀中就会飞速落入下风。
因此，洛天然需要后撤加速，而温蒂则肩负起替她争取时间的责任。
“二打一吗？哈哈，正合我意！”狩猎天张开双手，灵气凝结的利爪瞬间在温蒂手臂上切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好强。
温蒂眉头紧锁，眼前这只金发大猫的法力强度与肉体远在自己与洛天然之上，恐怕是纯粹的“肉体强化”类战士。
如果能够达到南天门主迪希雅那个级别的话，她们两人不可能赢得了。
她思考策略的同时乘势退下，让身后加速完成的洛天然再度撞了过去！
三人的战斗在片刻间便导致了上万人的伤亡，就连空中的太阳都为此不安定地闪烁起来，撑起的天幕由此出现裂纹，海水透过裂纹灌入结界，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无风之地降下了滂沱的暴雨。
日出原翠单天站在未央宫大门前，咸湿的海水从屋檐上滑落，形成薄薄的幕布。
她透过这层幕布观望着妹妹的战斗，开口质问道：“联邦发动攻击的时间比预想中更早，而且还是侵入战。”
“只是这群人自作主张罢了。”
“自作主张？”
脚踩木屐返回的厌弃天双手拢于身前，声音平静：“联邦的大神通者们可不像我等被种下了禁制的囚徒，她们是自由的。”
“这只能说明她们是乌合之众。”
厌弃天忍不住捂嘴轻笑：“这话由你我来说么？四妹，你有多久没来听过我的落语了？”
翠单天斜眼看向她，细长的眸子眯起，终于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
真的是“抽出”，因为她的手指太长了，人类没有这样细长如刀的手指和高达六个的指关节，更没有那层翠绿中透着油光的外骨骼。
比起说“手掌”，到更像是某种昆虫的肢节。
因为她是人虫混血，并且不只有兰花螳螂这一种昆虫的基因——实质，所有二代妖族都拥有着妈妈吸收过的全部异种DNA，但显性出来的往往只有一种，其余的都被压制着沉睡。
如果强行激活的话，反而会导致肉身崩溃。
她用如同多节军刺般的食指指向厌弃天，藏在口罩下的口器开合，打磨出金属般生硬的话语：“别搞鬼，妖族。否则，我和牛牛都不会放过你。”
“哎呀，你还没能拉拢二妹么？”
叮！
翠单天负手架住从暗处斩来的剑气，游刃有余道：“没有和傻子结盟的必要。”
“怎么可能……”暗杀者震惊地瞪大眼睛，旋即再度隐去了身形。
虽然自己不是什么厉害的大神通，但好歹也是擅长实战的类型。居然被这么轻松地挡下了蓄力已久的攻击，必然是上位存在。
……或是拥有小欢妹妹那样专注防御的神通？
可是看那双利爪的样子，应该不是喜欢防御的家伙吧。
厌弃天看向暗杀者逃走的方向，眼眸垂向地面，柔声道：“要帮忙么？”
“哈！所以你才那么让我生厌。”翠单天抖抖爪子，发出金属摩擦的刺啦声，“守好妈妈，别让她睡太死了。毕竟，大家的性命都握在她的手里。”
求道者的天性便是无拘无束，怎么会有喜欢被约束的大神通呢？
可是她们没办法，自晋升时起，便被种入了禁制，只能对她俯首称臣。如果妈妈死去，除了还没来得及种下禁制的十一妹之外，所有的姐妹都会死。
她在得知真相时反抗过。
但是，在眼前这位大巫女面前，自己连一分钟都没能坚持住，就被打至跪地求饶。
纵使是现在，翠单天也没有赢过对方的自信。
不，应该说，所有姐妹中，除了牛牛有一定可能之外，厌弃天就是毋庸置疑的最强。
所以，最关键的妈妈，必须由最强的人守着。
“别死了啊，四妹。”厌弃天推开大门，回头道，“在开启新时代的前夕死掉也太遗憾了吧？”
翠单天张开双手，那细长的指节如同没有膜翼的蝙蝠翅膀般舒展，嗤笑道：“谁知道那新时代里有没有我们的位置？不过，那最起码也是毁灭旧时代的丧钟吧。”
说到底，真正知晓这个计划全貌的人，只有妈妈和大姐。
或者，就连大姐也只是妈妈的棋子而已——哪怕陷入昏睡也能掌握今后十数年的事态发展，妈妈的智慧确实令翠单天感到敬佩。
眼前，样貌完全相同的姐妹花依偎在一起，踩着照耀了这片土地数十年的太阳，缓缓下坠。
她们有着翠单天艳羡不已的绝世容貌，双唇微启，声音空灵：“这位翠绿的姐妹，我们的妈妈，正在其内？”
“我们的——哈！是你们啊，白羽人的残余！与我等异种同等悲哀的存在！”
翠单天双爪合拢，满天剑气风暴般飞舞，将眼前的所有切做齑粉。白羽人姐妹举起手掌，撑起无形屏障，在这毁灭万物的风暴中伫立不动。
未央宫内，厌弃天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玩游戏的不归途，提醒道：“小龟，有人找你呢。”
无归途摇摇头，两条马尾辫甩来甩去，继续摆弄手里那台像素游戏机，狡辩道：“她找的是乌龟，我是海龟。”
小萝莉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那个大嗓门的女人也是个笨蛋，只知道在自己迷宫里瞎跑，无聊透顶。
她无所谓任务失败与否，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了。
反正她们这个种族从出生起就是妈妈的棋子，像四姐那样殚精竭虑，或是那只蠢豹子一样努力修行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大家都会被妈妈丢掉的。
另外，姐姐们都喜欢叫她小龟，可实际上无归途的年龄并不小，只不过海龟的显性DNA导致了她发育缓慢而已。
翠单天这样的“虫人”，只要能大量进食，三四年就能性成熟，然后开始繁育第二代。
单论年龄的话，无归途或许比大多数姐姐们年龄都大。只不过二代妖族们的排位是按照晋升时间算的，所以她才排在了第十位。
厌弃天摸摸她的脑袋，没有再说什么。可藏在幕帘后的巨型犬妖抬起肥肉横流的手臂，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呓语。
无归途身子一僵，跟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嘟囔道：“是是——遵命，母亲大人——呃，等下，我已经要去了！住手——住手啊混账！你以为……额啊啊啊啊啊！！！”
巨犬转动无神地眼眸，肥大到无法收回口腔的舌头抬起，然后砸向地面，发出咚咚闷响，显得非常焦躁。而无归途已经在禁制的作用下跪倒在地，捂着脑袋发出凄厉地惨叫声。
厌弃天急忙掀开幕帘入内，搂着犬妖的颈子不断安抚，后者这才将手放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未央宫外，又有两处位置爆发了剧烈的法力波动。
“乱作一团了呢。”厌弃天轻声道，“小龟，即使不想参战也好，先从妈妈面前离开吧。”
无归途怨恨地盯了眼藏在薄纱后的剪影，捡起摔在地上的游戏机，转身出门。
伪善的巫女。
说到底，你才是妈妈真正的女儿（妖类），大家却只是二代妖族（人妖杂种）
从最开始，自己就不打算晋升为大神通者。
这里不正常，非常不正常，绝对藏着什么阴谋。
她打算卡在中神通巅峰，等待着这个地方崩溃，乘机逃跑后再晋升为大神通。
可是，中神通没有资格进入这座堕落的宫殿，也没有渠道得到更多的信息。
那只傻豹子又蠢又张扬，没有自己帮忙的话，绝对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些阴谋家的算计里。
不论是龟壳显示的卦象，还是第六感，都预示着她将走向的悲惨未来。
所以自己才会放弃原本的计划，成为“姐妹们”的一员。
“被大家怨恨，很辛苦呢。”
厌弃天抚摸着身前犬妖的护颈毛，声音中透露着些许无奈：“作为异类中的异类，很正常吧？”
牛牛从未央宫巨大的窗户上跳下，汇报道：“五妹和老八那边也打起来了。”
“有危险么？”
“势均力敌吧，二姐还在就不需要担心她们的安全问题。”牛牛挠挠头，无奈道，“其余人也是的，不知道出手帮忙。”
“正如我守在妈妈身边一样，大家也有重视的东西。局势越是危险，就越不想离开自己的宫殿。”
牛牛忍不住叹气：“大家还是不愿意把家人送到宫里来。”
因为，未央宫是妈妈的住所，更是厌弃天作为大巫女掌管的神宫。按照计划，此处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但除了牛牛外，没有太多人会信任这位“异类”。
“如果是你的话，在这里代替我也可以。”厌弃天眸子微垂，轻声道，“这样大家也会安心的吧。”
牛牛站在她身边，哈哈一笑：“说什么傻话！如果妈妈生气的话，只有作为亲生女儿的你能安抚住她。”
“而且，人类联邦的强者们，会越来越多吧。”
“数量太多的话，就算是你也不可能赢。”
“只有我才可以撑到……不，是逼迫联邦发起总攻。没关系，我能做到。因为牛这种生物，从诞生起就是用来驮载东西的。”
“就算是整个族群的未来，我也会将其扛起。”
“所以，姐姐。”
“你只要背负起我的信任就可以了。”
厌弃天伸手抚摸她的脑袋，抿嘴笑道：“真可靠啊，不愧是牛牛。”
“嘿嘿嘿……突然就兴奋起来了，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牛牛低头方便姐姐揉搓，发出嘿嘿傻笑。
明明看着比厌弃天高大许多，但做妹妹的终究是妹妹。
在妹妹们眼里，她是可靠的三姐，最老资历的大神通者。
可不被妹妹们所知晓的是，她并非在日出原出生，而是在某个实验室中长大的。
“用神通结合所有地球生物的基因，创造出全新的妖族”这种疯狂的想法想要得以实施，即使是对全盛时期的妖皇而言，也并不容易。
实验是必不可少的。
在灵气复苏之前，大自然创作物种时极具逻辑性。
每个器官的由来都有其原因，不论是退化后残留的尾椎骨还是无用的阑尾，都有诞生的因由。
上世纪漫画中，经常会有犀牛人、蜘蛛侠、鸟人这样具备不同动物元素的角色被创作出来。
但这是不合理的。
生物学上没有这么便利的事情。
犀牛人为了长出那只无用的犀角会消耗掉大量的钙，从而导致发育不良和佝偻病；蜘蛛人长在肚子里的纺绩器会将丝线越堆越多，不得不定期割开小腹进行清理；鸟人的骨骼是中空的，连日常活动都无比困难，想要长出能够撑起体重的翅膀更是完全不可能……
总之，牛牛在实验室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她本人也是其中一员。
那位主持实验的大人物和妈妈，也没有思索过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没错，这些问题不需要解决。
你说会很痛苦？那又怎么了？自己去角落里惨叫，受不了就自杀，不差你一个实验体。
需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一个。
让这些实验体的平均寿命大于“觉醒年限”，仅此而已。
“因为这些生物学的规则，只适用于‘灵气复苏之前’，而现在可是‘灵气复苏之后’啊！哈哈，多么美丽的时代啊！移山填海！不老不死！青春永驻！就连这都能成为现实的——可谓是最棒的时代了！”
狂人如此高歌着，然后，理所当然的完成了研究。
对人类而言，九成求道者在十二岁就会展露天赋，之后年龄越大，觉醒的几率也会越低。
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便被称作“觉醒年限”。
只要觉醒了求道者天赋，之前所说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因为求道者是超脱了生物学的究极存在，只要能够修行，什么佝偻病、骨质增生、骨质疏松、白化病……全都不值一提。
正如九成九的人类求道者全是青春靓丽的大美人一样，修行的过程中，“道”会帮助自己选中的幸运儿抹平一切肉体缺陷。
牛牛就是如此。
曾经被佝偻病和骨质疏松折磨到痛不欲生的女孩，觉醒之后，仅用数天时间便恢复到了常人的健康水平。
至于其他同期的孩子们，全都在觉醒求道者天赋的幻想破灭后被处理掉了。
所以只要保证，这些二代妖族们的平均寿命比觉醒年限大那么一点点就可以。
日出原本就是筛选出求道者的培养皿，过不了筛的凡人早些死掉反而能节约资源给新出生有可能觉醒的孩子。
因此，大部分二代妖族的发育速度被设置得非常快。
虫类是最快的，两三岁便能达到觉醒年限，然后孕育下一代孩子。可她们的平均身高只有一米一左右，这种恶劣环境下的平均寿命还不到四岁。
听那位狂人说，另一边进行的白羽人实验，也有用到类似的技术。
实验成功后，牛牛作为成功案例之一被投放到了日出原。
妈妈打算让她们在各地进行繁衍，提高整个国家的基因稳定度。
有着强大的实力和天赋，牛牛就算在日出原也能过上很不错的生活。
可是，她有自己的目标。
在实验室里，有一位护士小姐。
在那个没有任何娱乐设施的实验室内，只有这位护士小姐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来，给孩子们讲故事。
有时是落语，有时是单口相声，有时则干脆朗读绘本。
大家会围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完故事，就算发病也会忍着不叫出来。
牛牛想再见护士小姐一面。
晋升大神通之后，她悄悄闯入了未央宫这座对于日出原的居民们而言，神圣不可侵犯的建筑物内。
厌弃天端坐在榻榻米上，端起茶杯时袖口垂落，露出洁白的小臂。
她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访客顿住了，诧异道：“牛牛？”
是啊，那个时候，大家都以自己物种作为名字的。
黄狗、小蛇、白鹿、阿羊……
那时和自己同样是牛属的，还有其余三个孩子。
此刻，日出原。
侵入的联邦大神通者，已经突破两位数。她们有的为了复仇，有的为了找乐子，有的为了利益。
战况越发焦灼，更多的妹妹们参与了战斗，可依旧有人冷眼旁观。
牛牛不会批评妹妹们自私，因为这不是她们能决定的东西，是这里塑造了她们……不，也包括自己在内才对。
无私的人只有自己就好。
厌弃天收回手，提醒道：“还能再等等。”
“这是命令吗？”
“只是忠告。”
牛牛抬起头，将被揉乱的头发用力捋到脑后，咧开嘴：“那么，我就不等了。”
虽然是注定会死去的同胞，也不是该被你们践踏的东西。
人类，擅自把我们创造出来，又擅自想要将我们灭绝。
包括“妈妈”在内——
藤蔓图案从牛角上亮起，翠绿色的精灵显出身影，问道：“这就要出动了吗？牛牛。”
“啊，如果撑不住了要提前说哦。”
“没问题！现在的日出原到处都是肥料，我能变得比平时还强哦？”
“那么——变身！”
身披重甲的绿色怪物首次现身在世人之前，瞳孔中溢出纯白色的怒火，手里捏着举世无双的暴力。
这尊怪物现身仅十一秒后。
掌毙“妙道百宝真人”“飞蝗摇风大巫”两位大神通者，重创白羽人姐妹，迫使所有联邦大神通迅速撤离了战场。
洛天然抱着三位同僚以极速向上方逃亡，而那翠绿的恶魔，则停在了日出原那摇摇欲坠的结界边缘，向她们发出令人胆寒的咆哮。
“那是什么东西？！”
白羽人姐妹口吐鲜血，异口同声道：“还用问？顶尖！”
目前求道者们所能达到的最高级别，迄今为止仅有三人抵达的最高境界。
这种级别的强者出现，便代表了日出原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单独行动和送菜没什么区别。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怎么听着蛮傻的？”牛牛在铠甲内皱眉问道。
腰带的绿色宝石中，七妹牵星草提醒道：“可能因为，你是牛？”
“那我哞哞叫？”
“更傻了。”牵星草摇头晃脑，“还有，你别一声不吭就动手啊！大姐好不容易给我们取了那么帅的名字，下次要好好自报家门啊！”
牛牛点点头：“好！”
正身恶行犁世愤牛的大名，定能名扬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