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些许，日出原海面上空，仙尊以神通塑造的冰结小院里。
二十余位大神通者齐聚一堂，不少人还带来了家眷与男宠，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块儿聊天。
她们是懒得提前行动的那派人，正如两位至尊作出的判断一样，没人相信日出原有资格抵御超过五十位大神通者的全力轰炸。过于碾压的实力让她们没有半分紧张，反而更像是来凑个热闹。
除了她们之外，还有部分大神通如季晨曦、周莉莉那样在沿海城市负责疏散百姓，或者生性孤僻喜欢独来独往的，就在不远处随便游玩。
大神通者是自由的。
联邦赋予大神通者们最高的特权，所以她们才更乐意追随至尊，而不是对求道者定下重重规矩，试图进行统一管理的妖皇。
就在逐渐热闹起来的冰结小院内，黑色的影子轻轻混了进来，在二十位大神通的感知范围内，如入无人之境般行走。
因为豚宝和凡妮莎闹翻的缘故，四人的麻将局也散了，只剩两位顶尖在牌桌上玩麻将连连看。
这种游戏的玩法很简单，把麻将码放整齐，然后两人轮流捡牌，最后比谁的点数更大。
两人没有赌钱，但是输了就得叫对面一天好姐姐。
仙尊捡了对幺鸡，率先问道：“我去？”
“不用，看看她想做什么。”至尊捡了一对儿八条，看向那位突如其来的访客，“你能看穿多少？”
“看不穿，只能透过水气感知到。”
至尊收回目光，轻轻咋舌：“最近的年轻人可真行，一个比一个吓人。”
她的目力可谓天下第一，但仙尊也是顶尖强者，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的伪装。
“她很年轻？”仙尊知道至尊的本事，好奇问道。
“比莉莉那会儿还年轻，而且是自然晋升的。”
仙尊重新扭头看向那团黑雾，忍不住挑起眉毛。
虽然天赋这种东西不能用晋升速度这单个维度来判断，但周莉莉的天赋也是毋庸置疑的强。
能比莉莉还年轻的大神通者，居然会出现在二代妖族的阵营里，实在让人吃惊。
果然，灵气复苏的第一百年，历史再度走向了新的转折点么？
仙尊继续问道：“妖皇为什么让她过来？”
“等下你就知道。”至尊轻轻摇头，“冲着我来的，你不用管。”
既然她这么说了，仙尊也不再追问，对这位深入龙潭虎穴的小朋友也有了两分欣赏。
此刻在院内的二十余位大神通，被贴到这么近的位置还没人能够察觉，可见这未知的潜行神通厉害。
有这个本事，不怪清音被一击斩首。
黑影似乎还不知晓她的行踪已经暴露在了两位大佬眼里，而是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有时站在旁人身后偷看手机屏幕，有时凑到桌边嗅嗅点心和茶水的味道，最后站在了李小欢身前，看着这位仙子坐在地上练吉他。
音乐能力并不是能靠实力强就能提升的，大神通者的身体素质除了能让吉他手不会苦练一天后指尖发痛外，不能对技艺的提升起到多大作用。
所以，李小欢的水平其实不咋滴，只能算勉强踏入了职业门槛。
可黑影依然听得很入迷，在她面前站了许久，甚至会随着节奏摆动身体，连身旁有人凑了过来都不知道。
尼古丁·尼古丁手里掐着烟，脸上写满了疑惑，问道：“喂，你谁啊？”
“我没有名字，您可以叫我十一。”黑影非常礼貌地点头示意，指指李小欢，“我在听歌，很好听。”
尼古丁盯着眼前的空地，觉得有些吃惊。
如果不是神通告诉她这里确实存在这法力波动，并且刚刚还得到了对方的回应，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修行上出了岔子，导致神通出问题了。
“联邦里有你这号人物？”
十一坦诚道：“没有的。”
尼古丁心下顿时了然，既然不是联邦的，那就是万妖谷派来的人了。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喜欢社交的人，别说妖族新晋升的大神通，就连同辈的大神通者她都不认识几个，纯纯的家里蹲。
比如正在弹吉他这位妹妹她就不认识，看人家那副认真样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李小欢同样不认识尼古丁，她对神通界的事情不太关注，心里还想着乐队的事，害怕巡演时被队友嫌弃所以在专心练琴。
没过一会儿，本就不喜欢社交的尼古丁见两人都没搭理自己的意思，晃荡着身子走了，看得两位尊者一阵无语。
好不容易有人能发现“刺客”，结果压根儿没往那处想。
仙尊觉得有些太好笑了，问道：“我们是不是太缺乏警惕心了？”
“好事儿，大家都挺有个性的，这才是修仙文明该有的样子嘛。”连连看快要打完了，至尊低头算算两人差的点数，把身前捡到的麻将牌往前一推，自然道，“我去找她聊聊。”
仙尊轻哼一声表示不满，但至尊装作没听见，直接迈步离开。
这人总是这样，喜欢耍赖。
下面，十一还听得入神， 至尊已经大步流星地来到了她身旁，并且同样没有惊动正在练习的小欢。
她问道：“喜欢吉他？”
“喜欢。”
“万法仙子告诉我们，你是个极其冷酷，行为逻辑清晰，目的性极强的杀手，没想到是这么可爱的小妹妹。”
十一接触过的人族强者不多，唯一不知晓名号的就是季晨曦，因此立刻想到了万法仙子是谁。
她没有否认，扭头与至尊对视，感叹道：“妈妈说，你有世界上最厉害的眼睛，果然如此。”
自晋升大神通者以后，除了大姐和妈妈外，便再也没人见过她的脸。而在长庚杀心至尊此刻的视线中，并不存在那层诡异的黑雾，只有位亭亭玉立，样貌绝佳的猫耳少女。
但是，这对猫耳是他妈的塑料做的。
至尊忍不住咧开嘴，笑言：“那只臭狗还知道夸我呢？”
“她脑子不清醒了，可偶尔也会说些话。”
“这傻比活该。”至尊双手背在身后，问道，“是她让你来的吧？知道她的意思么？”
十一点头后又摇摇头。
在回到日出原后，妈妈便给她安排了今天的任务——联邦的大神通者们汇聚起来攻打日出原的时候，潜入她们的营地，在里面待够两个小时，期间不能对任何人发起攻击。
她不清楚这个命令的意思，但不会问为什么，更懒得去思考原由。
至尊见状也不多说，单刀直入道：“二代妖族都得死，但你例外。以前的事情咱们一笔勾销，迪希雅那边我帮你搞定。如果你还觉得不保险，我可以公开收你为弟子，保证你的安全。”
十一歪歪头，问道：“为什么？”
她不太能理解，因为她是参与行动的二代妖族中唯一成功击杀了大神通者的人，就算要赦免，也该赦免大姐这样没有参与过行动的人吧？
“因为你是人类。”至尊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妈是个铁血汪星人，怎么可能在自己的身体里混进猫的基因？”
二代妖族的诞生，是因为阿木在体内混合了多种物种的基因，再用神通杂交生育而成。
但是其中不可能有猫的基因。
狮子老虎这类猫科动物已经是阿木忍耐的极限了，怎么可能还有猫？这个傻缺甚至干过把全城的流浪猫屠杀个干干净净的蠢事儿。
硬要说的话，十一应该算“人妖”，她和其他二代妖族相同，但偏偏继承的是“人类”的显性基因。
所以从生物学上讲，她就是纯血人类。
阿木的意图很明显，她想在日出原被联邦彻底毁灭前将这个孩子送出去。
十一也确实是“人类”，是身为人类至上主义者的至尊保护的对象，同时也是热爱人类的阿木的保护对象。
如果翠单天能知道这个情报的话，就能明白为什么唯独十一身上没有禁制——并不是时间上来不及，而是因为她的人类身份，妈妈最开始就想让她离开日出原。
在场中唯一能听见两人对话的仙尊忍不住蹙起眉头，阿木与至尊这对宿敌的默契还真是......足以用扭曲来形容吧？
“我是二代妖族哦？异种、奇美拉、混合兽，随便怎么说都可以。”十一倔强地摇头，“我妈妈长着牛角，爸爸也有蛇尾巴，异类生下的孩子只会是异类。”
理论上讲，每只二代妖的体内都有妖皇吸收的全部物种的DNA序列。
只不过以唯一的智能生物“人类”为基底，随机激活其中一类后，其余物种的DNA就会陷入永久沉睡的状态。即使有激活多种DNA的二代妖，往往也是有着近亲关系的物种——譬如翠单天身上便融合了不止一种节肢类昆虫的特征。
至尊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但你恰恰好只激活了人类基因，无疑就是人类。”
十一伸手摸着猫耳朵，干脆不回话了，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距离两小时还差得很远，不如趁这个机会玩会儿探险游戏，而不是去聊不喜欢的话题。
可至尊没有放过她的意思，絮叨道：“我说啊，你这个样子在下面也生活得很艰难吧？不然也不会觉醒这种遮蔽气息的潜行神通，是内心有着避世的念头？”
“没有，大家对我很好。”十一语气有些难听，恼怒下也没忘了用敬语，“您要杀我就赶紧。”
“你不怕死？”
“每天都有人死，我死也很正常。”
至尊闻言知道威胁不会起作用，好奇道：“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那条老狗让你上来，说明日出原的陨落已是必然。下面的人对你也并不好，为什么还要陪着它们死去？”
十一道：“有人对我不好，也有对我好的人。”
“生命很美好，不值得为了别人去死。”
“您会为了活下去出卖自己的民族吗？”
至尊闻言嗤笑，指向脚下：“这么个肮脏污秽之地，对得起你么？它给了你什么？阿木只把你们当作达成目标的素材，消耗品！二代妖的出现就是个错误，如同白羽人一样的错误！”
“想想看，如果你加入联邦，又会得到什么？”
“你可以成为我的弟子，唯一的弟子！你能够翻阅联邦几十年来积攒的所有修行资料，调取最多的修行资源，得到我、重溟仙尊的亲身指点！我们会给你封号，凭你的天赋，这个仙名很快就能响彻全球，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被冠以尊者的名号！”
“如果你累了，不想修行，可以！那么整座地球都是你的游乐场！你喜欢吉他？联邦会帮你请来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想要男人，大可以建立一个后宫，把所有看上的明星全塞进去；如果你只渴望安静的生活，随便找个城市过隐姓埋名的日子，猫一辈子也没人来打搅你。”
欧阳杀伐来到十一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极尽诱惑之所能：“你凭什么为了阿木卖命？认真想，你在下面过的那些日子，值得么？”
十一缓缓摇头：“不值得。”
她知道至尊说得都对，甚至妈妈特意让她上来的意图应该也没猜错。妈妈爱着人类，想要毁灭日出原，这些东西大家都猜测过，她也不意外。
她也不喜欢日出原，这个海底之国完全是由求道者的特殊性撑起来的畸形国度，放在百年前，这么高的死亡率威胁下，国家早就覆灭了。比起眼前辽阔美好的世界，以及随着灵气复苏，可以预见的星际殖民时代，日出原只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破地方。
“但我不能加入联邦。”十一挣脱了欧阳杀伐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阿木也是这个意思，算不上背叛。”
十一转过头，倔强道：“如果这是她的命令，就会直接告诉我。她没有直说，就是让我自己选。”
没错，妈妈知道她的性格，所以这个命令的本意就是让她选——联邦还是日出原？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至尊不依不挠。
“我不知道。”
至尊闭上左眼，轻哼道：“下面有你喜欢的人？没关系，带他上来，我承诺不杀他。”
十一还是拒绝，但说不出原因。
她不想背叛，日出原确实不是个好地方，甚至称得上污秽、邪恶，可她依然不想背叛姐姐们与那位偶然间救过她的恩人。
一直被逼问的感觉并不好，她反问道：“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您会为了活下去背叛自己的民族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十一并不是薇薇安和狩猎天那样不学无术的人，她看过很多书，也会让大姐厌弃天与外界联络时帮忙带许多资料回来，日出原里还有许多妈妈留下的卷宗。
她知晓联邦的历史，其中甚至有些联邦老人们才知道的故事。
譬如七十多年前，人类在动荡的局势中初步站稳脚跟时，旧日国度的遗老们曾试图复国，重建那些百年前的古老国度；譬如曾经长庚杀心至尊的恋人，阿木的主人便是他们推举的领袖；又譬如那个知名度不高，却造成重大影响的历史事件，由天琴仙尊引起的“凡人案”。
最终的结果，便是长庚杀心至尊为了包庇同为求道者的天琴，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将试图复国的老人们挫骨扬灰。
并，由欧阳莎，改名为欧阳杀伐。
所以她才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眼前的女人，是“已经背叛了民族”的罪人。
几次三番被戳痛脚，十一觉得眼前的女人就是突然暴起杀死自己也不奇怪。可至尊盯着她看了许久，只是突然转身离开：“算了，年轻人不知好歹，我不生气——如果最后你能活下来，联邦依然欢迎你，我的承诺也不会改。”
“谢谢。”十一低头致谢，“我再听会儿吉他就走。”
两小时没到，她的任务还没结束。
过了会儿，洛天然载着白羽人姐妹返回冰结小院，日出原除妖皇外还存在一位尊者级战力，并且动手秒杀了两位大神通者的消息，在院中引起了好一阵骚乱。
不再有人胆敢私自潜入日出原，四散在各处的大神通者们得到消息后，也纷纷向着小院汇聚。季晨曦、周莉莉得到消息后，也驾驶着紫霄号向此处赶来。
因为当第二位顶尖出现的那刻，就说明联邦这方，已经不再是十拿九稳的碾压局面了。
十一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面露微笑，跟着悄然离开。
“真放她走？”仙尊忍不住问道，“这种级别的天才，太可惜。”
“我们都读过修真世界的历史，生为元婴的天才都有，可惜什么？这才第一个百年，未来会有恒河沙数般的天才涌现，亿万万的生灵与数千万的星球像是太阳般升起又落下……”
讲到此处，至尊突然摇头笑笑，神情有些落寞。
她确实，什么都背叛了。
国家、民族、爱人、亲情、友情，长达足足百年的历史变局中，挣扎过迷茫过失去过，但唯独有个东西她没有放弃。
那就是她的信仰。
——实事求是。
在百年前“最初之日”的那刻，她见过千百个文明陨落的瞬间，也看见了无数有智生灵在须臾间陨灭于火海。
一位小神通能抗衡七八位筑基，可一名中神通能战胜十余位小神通。
到了大神通的境界，足可抗衡整个地球。
而她与仙尊、妖皇，虽然还卡在大神通境界，只半只脚迈入更上层，却也远远凌驾于其余大神通之上。
境界的提升，带来的是实力指数级上涨。
整个文明的安全，由该文明存在的最强者来保证。
为了培育出这一位“最强”，地球哪怕牺牲所有都值得！所以曾经的秩序与规则，在这个新的时代里，绝不适用！
求道者必须得到凌驾凡人的自由，求道者的性命必须高于凡人的性命！
当年的天琴别说不小心杀了几千人，就是杀了十万、百万！若她能活到现在，地球就能有第四位尊级！等到下一次灵气复苏大潮，就能有四位超越大神通的强者！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就是由她步入化神、合道！
因为她起码是心向地球的！不论她多么好色、性格差、做事残暴……地球上多一位暴君总比文明被毁灭强！
九鼎已经打开，谁知道宇宙深处还有多少颗星球开启了求道之路！谁知道什么时候，对方会撕破空间跃迁而至！
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
那个男人和老狗，总是那么傻！凭什么以为能按旧时代的规矩做事，拿旧时代的规矩约束眼前这些个性十足的求道者呢？就算成功，这种环境下，能诞生出如今花样百出的神通类型吗？
每位个性迥异的大神通，都是一条未来之路。
在如今摸着石头过河的情况下，每个人脚下的大道，都蕴含着新时代的可能！
为了庇佑这些希望，我必须这么做。
至尊捧起茶碗，吹去表面热气，轻声哼道：“多少年来较短长，为谁辛苦为谁忙？看清这虚幻大义是空流血，才知那理想桃源是太渺茫！常言说，英雄豪杰识时务，何苦出生入死弄刀枪？醉里乾坤大，笑中岁月长！”
深海底，昏睡的巨兽缓缓勾起嘴角，如同做了美梦般轻哼道：“抛头颅、洒热血，赤胆忠心为了党……”
厌弃天坐在它身旁，轻轻抚弄它的毛发，双眼看向禁闭的殿门，似乎能穿过它，看见那些正在地狱中哀嚎的无数国民。
这就是求道者间的战争。
由两位强者的理想，所碰撞出的时代，为即将到来的大道之争的预演，也是对无数年前那场千星之战的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