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长生是在一阵仿佛被十辆卡车轮流碾过，又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干三小时的酸痛感中醒来的。
“好疼。”
他还没睁眼，就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饱含血泪的呻吟。
这感觉，比他大学时通宵打游戏后去跑一千米体测还要命。
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尤其是胸口和腹部，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内脏刚做完广播体操的微妙不适。
他挣扎着，像条离水濒死的鱼，扑腾了两下，勉强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煞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味，也不是自家那熟悉得有点掉漆的吸顶灯。
而是一片繁复到令人眼晕的木质雕花。
层层叠叠，蜿蜒曲折。
祥云、瑞兽、古怪的符文密密麻麻爬满了头顶的床架。
这床大得离谱，四根柱子顶天立地，挂着半透明的丝绸帷幔，此刻正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拂动，营造出一种古装剧里娘娘刚睡醒的既视感。
付长生僵硬地转动脖子，视野所及，让他本就迷糊的大脑直接宕机三秒。
紫檀木的桌椅，上面摆着青花瓷的茶具，多宝格里放着些玉器古玩，墙角还有个青铜香炉，正袅袅吐着一种闻起来很高级的安神香。
光线来源是墙壁上镶嵌的几颗鹅蛋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光辉的珠子。
这地方，像某个品味清奇，钱多得没处花的古董收藏家的卧室，又像某个致力于还原历史的影视基地拍摄现场，唯独不像二十一世纪正常人该醒来的地方。
“我这是被哪个古装剧组捡尸了？”
长生喃喃自语。
他试图坐起来，身体却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只能勉强靠在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床头上。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也不是自己的T恤大裤衩，而是一套触感丝滑，做工精细，颜色素雅的真丝睡衣。
这是什么鬼？
他环顾四周，心更凉了。
根本没有门，只有严丝合缝的玉璧。
付长生伸手去推那面玉璧，可惜根本纹丝不动。
再试试敲打，可除了手疼，根本没有任何回响。
“喂！有人吗？！放我出去！这是非法拘禁！我报警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虚弱和滑稽。
回应他的，只有香炉里青烟笔直上升的静谧，以及墙壁上银色纹路又一次无声的流转。
完了，真被关起来了。
长生心里拔凉拔凉的，昨晚那惊悚片般的经历潮水般涌回脑海。
会法术的医生，怪物，还有自己那匪夷所思的变身。
变身？！
他猛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手。
虽然变得有点白细，但绝对是男人的手。
他又摸了摸喉咙，喉结还在。
掀开睡衣下摆低头瞅了一眼。
嗯，关键部件也没失踪。
“难道是梦？”
付长生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清水，杯子是温的。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笺。
长生拿起来，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子老派的味道。
“师尊勿惊，暂歇于此。外间危险，此间安全。十一月恭候。”
师尊？？？
长生盯着那两个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称呼是几个意思？
cosplay上瘾了？
还是这医生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中二病，玩角色扮演玩到走火入魔了？
没等他想明白，那面光滑的玉石墙壁，突然吵闹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了一个门洞。
付十一月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染血的白大褂，穿着一身简约的深色家居服，布料看起来柔软而昂贵。
头发似乎刚洗过，柔顺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几分之前的凌厉感。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碗里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药材和谷物的，不算难闻但绝对谈不上诱人的气味。
“您醒了。”
他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在床沿坐下，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几百年。
“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修长微凉的手指，径直奔向长生的额头，似乎想试体温。
“你别过来！”
长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一缩，后背咚一声撞在雕花床柱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这疼痛也驱散了一些恐惧，转化为愤怒的燃料。
他指着十一月，手指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放我出去！我要报警！你这是非法拘禁！绑架！我告诉你我手机虽然没电了但我朋友知道我来看心理医生！我失踪了他们会找我的！”
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试图用声势掩盖心虚。
十一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他眼底那温和的神色似乎微不可查地暗了一下，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就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覆盖。
他缓缓收回手，将白玉碗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优雅得像在布置茶道。
“我是付十一月。”
他语调平缓，咬字清晰。
“您的徒弟。这里。”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诡异的卧室。
“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外面那些东西，您昨晚也亲眼见到了，它们的目标是您。至于报警。”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抬起手，指尖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玉雕按钮上掠过。
对面那面原本是砖石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超薄的显示屏。
屏幕上开始播放新闻画面，正是本地电视台的早间快讯。女主播表情严肃。
“昨夜，位于我市城南的付氏心理咨询中心发生一起严重袭击事件。据警方初步调查，系一名疑似患有严重妄想症与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所为。该患者破坏诊所设施后逃逸，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中。事件未造成人员伤亡，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
画面配合着打了马赛克的诊所破碎窗户，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打斗痕迹的镜头，当然，没有任何腐烂人脸的特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