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地下声音的疑虑,像猫爪子一样在长笙心里挠了好几天。
于是,在一个适合做坏事的下午,趁十一月喝完那碗恶魔养生汤昏昏沉沉睡去,长笙决定当一回密室探险家。
她先是对着那面玉璧研究了半天,敲敲打打,毫无所获。
接着又去抠那些墙上的浮雕,试图找到传说中的按下凸起砖块机关,结果差点把指甲劈了。
“这地宫设计师是不是有毛病?机关藏这么深。”
长生一边甩着疼麻的手指,一边在心里吐槽。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回去继续数雕花床顶上有多少片花瓣时,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摆满假古董的博古架。
博古架紧贴着墙壁,看起来严丝合缝。
但长生如今感知力似乎被那诡异的【万命绝法仙君】和频繁变身搞得敏锐了不少。
他隐约感觉到,博古架后方那片墙壁区域,有一丝丝熟悉的法力流动。
长生深吸一口气,决定动用她最新掌握的小神通法力戳一下。
她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努力集中精神,缓缓具现出一把水墨小刀。
“拜托了,给点力!”
长生心里默念,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水墨小刀,朝着她感知到的能量缝隙最薄弱处,轻轻点了过去。
预想中的碰撞,反弹或者警报大作都没有发生。
那把水墨小刀接触到缝隙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更大的一片水泽。
缝隙处的光影一阵极其轻微的、水波般的荡漾,然后,仿佛确认了某种通行证,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漆漆的缺口。
“卧槽!真开了?”
长生自己都吓了一跳。
强烈的好奇心和对隔壁装修声真相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擅自闯入神经病的密室会不会被做成标本的恐惧。
她侧着身,像条泥鳅一样,挤进了那个缺口。
里面是一个比外面卧室小得多的房间,光线昏暗,只有中央悬浮着的一个东西在散发微弱的光芒。
那是一面铜镜。
不是梳妆台上那种,而是造型古朴厚重,边缘刻满复杂到让人眼晕的符文,镜框是某种暗沉金属,布满铜绿。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半米高的空中,镜面不是映照现实,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缓缓荡漾着一圈圈模糊的光影涟漪。
长生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
她一步步靠近,屏住呼吸,看向镜面。
镜中水波荡漾,画面逐渐清晰。
血与火的战场。
天空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大地龟裂,冒着黑烟。
无数使着各式神通的求法者,正在与潮水般的,形态各异的法尸厮杀。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裂声仿佛能透过镜面传来。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白衣如雪,即便在尸山血海中也不染尘埃。
身姿翩然,手中一柄长剑挥洒间,清冽的剑光如银河倒泻,所过之处,法尸溃散。
那张脸虽与自己一样,但更加清冷,眉宇间是睥睨天下的威严与悲悯。
是万命绝法仙君。
她的前世。
亲眼看到,冲击力比做梦强一百倍。
镜头一转。
战场中心,一团庞大无比,由无数痛苦扭曲面孔和翻涌黑雾组成的万尸仙君正从空中降临。
它的下方,站着无数大神通法尸。
这明显是一个专门埋伏万命绝法仙君的陷阱。
“万命!你算尽古今,有没有算到今天是你的死期?”
前世没有回答他们,微微一笑,自顾自的对着身旁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说话。
“你不必伤心,本仙君算到了此刻的死亡,可同时也算到了死亡后的因果。”
说罢,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卷在前世的头顶浮现。
所有万法时代被法尸杀死,又或是死后变为法尸的求法者。
都在前世的神通下,被投影了出来。
“来,让我见证我的死亡。”
前世挥剑挺向所有埋伏的法尸。
什么因果神通的拥有者,什么大神通法尸。
都挡不住前世的一柄法剑。
这时候,埋伏的法尸们才知道,为什么在大神通法尸最多,求法者最为弱小的时代,它们还必须像个老鼠一样,每天担惊受怕的躲在俗世。
只因这个时代没有天理伦常!
而是有着万命绝法仙君!
雨,在下。
是尸体的雨。
所有埋伏的法尸都死了。
前世执剑,看向万尸消散的上空。
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衣衫褴褛,满脸血污泥土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哭喊着扑向浑身是血的前世。
“师尊!!”
是年幼的付十一月!脸上还没那么多戏,只有纯粹的惊恐和绝望。
前世伸了伸懒腰,蹲下,摸了摸年幼十一月的小脑袋。
“小十一,太平门借你一用,我回来的那天,可要完好的还我。”
说罢,前世为了防止死后变为法尸,身上的神通光芒开始闪烁。
万命绝法仙君的本命神通【我与丹青两幻身】重新显现。
过去,现在,未来,可不是万尸的专利。
付长笙化为飞灰消散,往未来去了。
“不!!”
年幼十一月哭出血泪,他的眼底深处,一抹不祥的,蠕动的黑色纹路,正悄然浮现,蔓延。
画面到此,渐渐黯淡,镜面重归模糊的涟漪。
付长生的心情复杂。
有对仙君牺牲的震撼,有对少年十一月遭遇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这神经病不是天生如此,是受过刺激的了然,以及所以他就赖上我了的蛋疼。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从镜中幻象脱离,目光转向铜镜旁。
那里有一张不大的石质书桌,上面散乱地堆着很多东西。
长生走近,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纸。
是十一月的日记。
【冬月十九·雪】
以前为了半个馊馒头,我跟野狗抢过食,被断了腿也没哭过。
那是我命贱。
直到那天,师尊那双不染尘埃的靴子停在我面前,她没有嫌我脏,反而牵住了我全是泥的手。
她说,以后我有家了。
今日习字,她握着我的手矫正笔锋。
她的发丝垂在我的颈侧,很痒,也很香。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的竟然不再是想跪下磕头的感恩,而是一种想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里的冲动。
我是她捡回来的烂泥,被她捧上了云端,本该只求结草衔环。
可我这卑贱的骨头里,怎么偏偏生出了名为亵渎的瘾?
师尊,若我不想只做您的徒弟,您,能接受吗?
长生看得头皮发麻,这已经不是偏执了,是纯纯的冲师逆徒啊!
就在这时,密室入口那微弱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修长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长生骇然抬头。
付十一月不知何时醒了,就站在缺口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之前的虚弱,温柔,或者偏执的狂热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散落一地的日记,又看了一眼铜镜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仙君陨落的模糊残影。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长生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师尊。”
十一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胆寒。
“您不该看到这些的。”
长生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咚地撞在冰冷的石质书桌上,退无可退。
“我走了,我啥也没看见,不打扰了哈哈……”
付长生尴尬的笑着,想要蒙混过关。
十一月缓缓走近,他弯下腰,将她手中捏着的那页日记飞快的抽走了。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时,那温度冰得像尸体。
“算是徒儿的一点小建议,请您乖乖听话,不要弄些小动作。”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恐怖宣言。
“否则,我真的会发疯的,师尊。”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偏执得令人窒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从容地走出了密室缺口。
长生顺着书桌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