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这座城市的火车站依旧灯火通明,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巨兽,吞吐着来自天南地北的疲惫灵魂。
“祖师奶奶,咱真的要坐这个?”
藏在头发里的鹉英俊探出半个秃脑袋,嫌弃地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
“这地方太挤了,坐得好难受呀。”
“再废话把你丢了!”
付长生紧紧攥着手里的钱,深吸一口气,排进了队伍里。
队伍前进得很慢。
前面是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大叔,包上的拉链坏了,露出一半红色的秋裤。
终于轮到付长生了。
售票员大姐是个有着深厚黑眼圈的更年期大姐,头也不抬地问。
“去哪?几点的?”
“去云溪县。”
付长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最近的一班,硬座。”
大姐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
“只有K1024次了,早上四点半发车,硬座307。身份证。”
付长生颤颤巍巍地将身份证递给售票员。
身份证的照片上,是一个留着寸头,两眼黑眼圈,一看就是加班过度的男生。
大姐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付长生。
这一眼,大姐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看身份证上的男子付长生,又看看窗外这个白发红瞳,美艳不可方物的付长生。
“姑娘。”
大姐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肃。
“你拿错家里人的证件了吧?这上面是个男的。”
付长生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到了两百迈。
这是最难的一关。
“姐,这是我。”
付长生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
“我是跨性别者,去整容了。还没来得及换身份证。”
大姐盯着付长生,没说话。
付长生也感觉自己的理由有点扯。
这时,她袖子里的鹉英俊趁付长生不注意,探出个脑袋盯着大姐,小声说道。
“神通【我说是那便是】”
说罢,大姐一幅见多识广的样子,一拍脑袋,将车票开给付长生。
“哦哦哦,明白了,我懂,我懂。”
付长生捧着那张车票,就像捧着通往天堂的门票。
她从来没觉得【K1024次,硬座,04车厢14号】这一行字是如此的亲切。
进入检票闸,跟随着指示,付长生站在宽广的候车台排队。
她看着眼前老旧的火车,心中有些怀念。
绿皮火车,中国交通史上的活化石,无数打工人和学生党的青春回忆。
它慢,它挤,它吵。
但它便宜,且包容。
火车开始进人了,付长生跟随着队伍一挤进04车厢,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三五大汉聚在一起的打牌声,小孩的哭闹,刷视频的外放声,还有过道和座位上农户堆着的各种农产品。
过去,这对有着洁癖的付长生来说,简直是地狱。
但现在,她在经历这么天的魔幻经历后,感觉到的却是无比的安心。
这让她产生了还在活着的感觉。
“借过,借过。”
付长生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在拥挤的过道里穿行。
她那头长发成了最大的障碍,一会儿挂住别人的行李架,一会儿转头打在了别人的脸上。
“什么味道?好香。”
一个光膀子的大哥嗅了嗅付长生走过的空气。
“卧槽,神仙姐姐?”
旁边正在打扑克的小伙子看直了眼,手里的牌撒了一地。
付长生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里。
她一路说着对不起,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是是一个靠窗的三人座。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倒退。
付长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中五味杂陈。
上个月,她还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为了几百块的全勤奖而焦虑。
前些天,她被个精神病囚禁,在地宫里受人摆布。
再到现在,她成了一个流浪的黑户。
“这操蛋的人生。”
付长生叹了口气。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旅客坐在座位上入睡,只剩下火车撞击轨道的哐当哐当声。
付长生闭上眼,试图休息一下。但肚子里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开交响乐会。
“花生瓜子矿泉水,啤酒饮料火腿肠!腿收一下!哎那位同志,把你那大长腿收一下!”
熟悉的叫卖声传来。
一辆满载着食物的小推车,在列车员大叔的推动下,像是一艘满载宝藏的海盗船,缓缓驶来。
付长生睁开眼,看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
“大叔,来桶面和火腿肠。”
付长生叫住了列车员。
列车员递过泡面和肠,付长生付了钱,抱着那桶面,就像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
她起身去车厢连接处接了热水。
三分钟后。
当付长生掀开泡面盖子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廉价的红烧牛肉味在她面前炸开。
“吸溜——”
付长生不顾形象地吸了一大口面条。
烫,辣,咸。
但这却是她这段时间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这样的廉价食物,虽然比不上十一月做的各种美食,但却能带给付长生与过去为数不多的气息与味道。
付长生一边吃,一边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了以前加班到深夜,回到家也是这样一桶泡面。
那时候觉得日子苦,现在回想起来,那简直是天堂。
不用担心什么莫名其妙的法尸追杀,不用被人逼着去参加什么因果之战。
“祖师奶奶,给我留一口汤啊!”
鹉英俊在袖子里急得抓耳挠腮。
付长生趁人不注意,偷偷把一根火腿肠掰碎了塞进袖子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不是神鹉吗?不应该吃灵丹妙药吗?”
“神鹉也得活着啊!我肉眼凡胎,又不是机巧馆那群机械玩意。”
鹉英俊吧唧吧唧吃得正香。
就在付长生沉浸在回忆中时,车厢连接处的电视屏幕突然亮了。
那是一则早间新闻插播。
“本台最新消息,昨夜我市乐青山风景区发生特大地质灾害。据专家分析,可能是由于地下溶洞坍塌引起的局部地震。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有关部门已经封锁现场。”
画面上,是一个满是地震后废墟的村子。
付长生吃饭的动作停住了。
她从新闻主持人连线的记者身后,看到了一个穿着明制红色官袍,不断寻找着什么东西的付十一月。
“专家呼吁市民不要恐慌,此次灾害不会波及市区。”。
“唉!”
付长生右边的一个大婶突然叹了口气。
“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前几天刚听说隔壁县闹狂犬病,咬死了好几个人,现在又地震。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大婶怀里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
大婶一边哄孩子,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付长生。
“姑娘,看你饿得那样,光吃泡面没营养。吃个苹果吧,自家树上结的,甜。”
付长生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甚至还有点歪瓜裂枣的苹果,又看了看大婶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
“谢谢大姐。”
付长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
比她在超市买的进口红蛇果还要甜。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开,穿过黑暗的隧道,穿过黎明前的荒野。
有句话说的好,家永远是孩子温暖的港湾。
付长生靠在车窗上,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可还有种感情,叫近乡心怯。
那个大大咧咧,唠叨她又不找对象的母亲,真的能认下她吗?
绿皮火车发出充满节奏的轰鸣,载着愁闷的付长生,载着一车厢毫不知情的普通人,也载着即将到来的风暴,向着那个名为云溪县的小城,疾驰而去。
而在火车的尾部,阴影中。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透过车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04车厢的方向。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列车员制服,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好像有求法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