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雾,起得毫无道理。
前一刻还勉强能看见头顶那几根光秃秃的树杈子,像垂死老人的手指一样指向天空。
下一刻,那白茫茫的雾气就像是谁家蒸馒头揭开了锅盖,一股脑地把天地都给糊住了。
这雾不仅浓,还带着股湿冷入骨的黏腻劲儿,往鼻子里一吸,全是烂树叶子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姐,咱们是不是在绕圈子啊?”
付十一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那口标志性大黑锅特有的金属回响。
他走得一步三晃,那口足以把他整个人扣进去的大铁锅,像个龟壳一样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
锅沿时不时刮到路边的灌木丛,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走在前面的付长笙停下脚步,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一眼那个模糊的影子。
“闭嘴。求法者的事儿,能叫绕圈子吗?这叫战略性迂回。”
付长笙嘴硬地回了一句,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这破林子邪门得很,罗盘的指针从进了这片雾气开始,就像个吃了**的醉汉,转得那叫一个欢快,东南西北全凭心情指。
“可是姐……”
付十一月费劲地把脑袋从锅底下探出来,一张被冻得发青的小脸上写满了委屈。
“刚才那棵歪脖子树,咱们已经是第三次看见了。那树底下还有具冻僵的尸体,形状我都记住了。”
付长笙噎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歪脖子树,果然,那具冻僵的尸体正静静地躺在树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方向感。
她重新紧了紧腰间那根快要断裂的麻绳,强装镇静。
“胡说什么,前面应该就是那个村子了,我能闻到,那是法尸的气息,还有钱的味道!”
付十一月叹了口气,认命地背起这口黑锅,一步三晃地跟在姐姐身后。
其实他很想说,姐,你闻到的应该不是钱味,而是旁边那个冻死鬼尸体腐烂的味道。
但作为一个懂事的弟弟,他选择闭嘴。
毕竟,在这个乱世,姐姐就是天,姐姐的话就是圣旨。
姐姐说前面有钱,那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得把它当成金山银海去闯。
付长笙撂下一句狠话,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探路。
风更大了,吹得树林里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个冤死鬼在低声哭诉。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右侧那丛半人高的枯草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扑最后面的付十一月。
那黑影的速度极快,喉咙里还发出一种类似于破风箱拉扯的低吼声:
“饿死我了!”
这不仅是个偷袭,还是个有明确目标的偷袭。
它显然明白柿子要专挑软捏的道理。
背着锅,看起来像只大号蜗牛的付十一月,显然被当成了完美的午餐肉。
“啊呀!!!”
付十一月发出一声与其说是惊恐不如说是太监般尖锐的惨叫,整个人下意识地就要往地上一趴,试图用那口黑锅把自己盖住。
然而,那黑影显然预判了他的预判,利爪直取他的脖颈。
眼看那泛着乌光的指甲就要触碰到付十一月那细嫩的皮肤。
“啪!”
一声清脆,沉闷,且极其不给面子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华丽的法术特效。
只见付长笙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手里的长刀连鞘都没拔,直接就是一个极其顺手的反手抽击。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家庭主妇在厨房拍蒜,既精准又充满了一种生活化的暴力美感。
那带着铁箍的厚重刀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影的脑门上。
“嗷!”
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原本前扑的姿势瞬间被打断,整个人在空中画出了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头朝下栽进了烂泥地里。
甚至因为冲力太大,它的上半身直接插进了土里,只留两条穿着破烂裤子的腿在外面无助地蹬了两下。
“偷袭?”
付长笙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两根葱。
那插在土里的东西挣扎了好几下,终于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的脑袋拔了出来。
这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寒碜的家伙。
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衫,像是从乱葬岗随便扒拉来的不合身寿衣。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黑血,一只眼睛还肿得老高。
最关键的是,它身上虽然有尸气,但弱得可怜,就像是兑了三斤水的假酒,没什么劲儿。
这是一只低级法尸。
也就是俗称的行尸走肉,是普通人被上位法尸点化而来,没有神通,属于法尸界的最底层的存在。
这法尸晃了晃满是泥浆的脑袋,晕头转向地看着面前那个抱着刀、眼神不善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害怕但已经从锅底下探出头看热闹的少年。
它的脑子显然不太好使,但也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按照一般的剧本,这种时候反派应该硬气一点,哪怕被打死也要吼两句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尸。
但这个法尸显然是个实用主义者。
它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动作之标准、姿态之卑微,简直让人怀疑它生前是不是职业乞丐。
“女侠饶命!大姐饶命啊!”
它甚至还带着哭腔,那种干嚎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渗人。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路过,我真的没想吃人啊!”
付长笙挑了挑眉,手里的刀鞘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手心。
“没想吃人?那你刚才扑向我弟弟是干嘛?”
“那是生理反应!”
法尸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是个好尸,不愿意吃人,所以都饿三天了!看见个活物就忍不住流口水,这是本能啊!”
它指着付十一月,委屈巴巴地辩解。
“这小兄弟白白嫩嫩的,看着就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我也就是想闻闻味儿,真的!”
“白面馒头?”
付长笙回头看了一眼弟弟。
你别说,还真有些相像。
“少废话。”
付长笙上前一步,刀鞘抵住了法尸的下巴,把它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抬了起来。
“既然是刚尸变不久,脑子还没坏透。说,你是哪儿来的?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安平村?”
法尸被冰冷的金属凉得打了个哆嗦,眼神闪烁,似乎想撒谎,但看到付长笙那双比刀子还冷的眼睛,立马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