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说!别杀我!”
那法尸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它用力吸了吸几乎要掉下来的鼻子。
“我是从西边那个乱葬岗爬出来的。生前就是个逃难的流民,连口观音土都抢不上,活活饿死在路边了。本以为死了就能安生,两腿一蹬万事空,结果倒霉催的,被个过路的高阶法尸爷爷点化了一指头,硬生生又醒了过来,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德行。”
它一边说,一边抹着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尸油的液体,满脸委屈。
“醒了也不好过啊。这林子就是个修罗场,大佬太多了。那些成了气候的法尸,有地盘,有人供奉,闲着没事还能抓活人打牙祭。像我这种刚入行,没背景没实力的,那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抢不过人家,打也打不过,只能在边缘捡点别的尸剩下的烂肉吃。”
“烂肉?”
付十一月好奇地插了一句嘴。
“就死耗子啊,烂蛇啊,有时候运气好能碰到个迷路的野狗。”
法尸掰着那几根僵硬的手指头数着。
“昨天运气不错,捡了半只乌鸦,虽然只有毛和骨头,但也算是个荤腥。”
付长笙却没心情听它的卖惨故事。
这世道,活人吃观音土的都大有人在,死人吃死耗子有什么稀奇的?
“别扯那些没用的废话。”
付长笙手中的刀鞘轻轻拍了拍法尸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安平村在哪?怎么走?里面什么情况?”
听到安平村三个字,法尸那原本就惨白如纸的脸,瞬间变得泛青。
它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比刚才挨打的时候还要恐惧一万倍。
“女侠,祖宗,别,别问那个地方。”
它压低了声音,惊恐地四下张望,像是怕被风听见,又像是怕惊动了雾里的什么东西。
“那是蓬莱君的地盘。”
“蓬莱君?”
付长笙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
这个名字听起来既像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又像是个富甲一方的土财主,透着一股邪性。
“他是大善人,也是大魔头。”
法尸哆哆嗦嗦地指了指迷雾深处的一个方向。
“他收留我们这种没人要的孤魂野鬼,但他也有规矩。只要进了安平村,要么变成他那样的长生者,要么就变成锅里的肉。”
“长生者?”
付长笙冷笑。
“真给自己脸上贴金。”
法尸并不敢反驳,只是把头磕得砰砰响。
“女侠,我劝您一句,真心实意的。赶紧回头吧。您本事是大,但这林子里的水太深,能淹死龙!上个月有个拿着洋枪的大兵不信邪,非要闯进去,结果呢?第二天我就看见他的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挂在村口的旗杆上,像灯笼一样飘呢。”
“您要是缺钱,哪怕去劫道也比去那儿强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犯不着为了那点赏金去送死啊。”
这法尸虽然怂,但这番话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劝告。
或许是因为它自己死过一次,知道死亡是个什么滋味,不想看着这两个大活人去送人头。
付长笙沉默了。
她看着迷雾深处,那里仿佛有一张巨大的嘴,正等着吞噬一切闯入者。她不是那种无脑的莽夫,她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可是她穷啊,真的很穷。
纵使是万命绝法仙君转世,也得面临现实的压力。
她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钱袋,如果不接这单活,他们姐弟俩大概率也会像这个法尸生前一样,饿死在某个路边。
“噌——”
一声轻响。
付长笙手中的长刀,终于出鞘了半寸。
寒光在迷雾中一闪而逝,照亮了法尸那张惊恐的脸。
虽然是些动物尸体,但既然这东西已经尝过血腥味,又知道了他们的行踪,留着终究是个隐患。
求法者的规矩,见法尸必除,这既是行规,也是为了自保。
杀意,在这一刻凝聚。
法尸显然感受到了这股杀意。
它不再求饶,而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第二次死亡的降临。
它没有反抗,因为它知道反抗也没用。
“姐。”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付长笙的手腕。
是付十一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那口大黑锅依然压在他背上,让他看起来有些佝偻。
“怎么?”
付长笙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你想给它求情?别忘了,刚才它可是想把你当点心吃了。”
“我知道。”
付十一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但他刚才没撒谎。他的眼睛里没有凶光,只有害怕。而且,他劝我们回去的时候,是真心的。”
付长笙皱眉。
“那又怎样?它是法尸,我们是人。人尸殊途,今天放了它,明天它要是饿极了,还是会吃人。”
“我相信他不会的。”
付十一月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法尸,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悲悯。
这种悲悯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同类相惜的理解。
“姐,咱们也是为了活命才来这儿的。它也是为了活命才出来的。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付长笙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
这傻小子,明明自己胆子最小,明明刚才差点被吓尿裤子,这时候却又泛起了那该死的同情心。
看来,今天必须得教他一件事。
付长笙抬起长刀,猛地斩下。
瞬间,付十一月的眼前,出现了一具无头法尸。
付十一月懵了。
收回长刀,付长笙盯着付十一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法尸这种东西,早就不是原来的人了,它们永远无法控制吃人的欲望。”
“你记住,十一月。”
“如果有身边的任何人变为了法尸,亲朋绝亲朋,好友绝好友,没有任何的余地。”
付长笙拉上大脑空白的付十一月,姐弟俩再次上路,身影逐渐被浓重的白雾吞没。
而在他们身后,那棵歪脖子树下,那具冻僵的尸体死死的盯着姐弟俩,似乎在见证着姐弟俩在这乱世中的挣扎与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