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最吓人的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冲你咆哮,而是当你做好了跟怪物拼命的准备,裤腰带都勒紧了,结果开门迎接你的是一群正在那儿岁月静好的大爷大妈。
付长笙手里的长刀本来已经处于一种随时准备砍点什么的半出鞘状态。
那双锐利的眸子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哪怕一个正在啃人骨头的法尸来证明那五块大洋的含金量。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那积攒了一路的杀气就像个屁一样,噗的一声,散了。
迷雾在他们身后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戛然而止。
而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是一幅会让陶渊明看了都直呼内行的画面。
这里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遍地尸骸,更没有付长笙想象中那种把肠子挂在树上当腊肉晒的重口味场景。
恰恰相反,这安平村看起来太干净了。
青砖灰瓦的房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家的屋顶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连根杂草都没有。
村道上铺着碎石子,平整得像是刚用熨斗熨过。
此时正值正午,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袅袅的白烟。
那烟气不像寻常人家的柴火烟那样呛人,反而带着一股子奇异的甜香味,闻起来有点像庙里烧的高级檀香,又有点像某种腌制腊肉时用的香料味?
“姐。”
付十一月把那个沉重的大黑锅往上托了托,小声逼逼道。“咱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可不像个**。”
他吸了吸鼻子,那股甜香味勾起了他肚子里馋虫的抗议。
“好香啊。姐,你说他们在煮什么?是不是在炖肘子?那种放了很多桂皮和八角的肘子?”
付长笙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不对劲。”
她也算个老江湖。
在乱世里,越是看似美好的东西,背后往往藏着越大的坑。
这村子太安静了,也太和谐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两个穿着长衫的老大爷正在下棋。
那棋盘是石头刻的,棋子被磨得油光锃亮。
两个老头你一步我一步,落子无声,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微笑。
不远处,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正在玩跳房子。
他们跳得很轻盈,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而且每个人都在笑,那种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划一。
“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一句。
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下棋的老大爷转过头,跳房子的小孩停在原地,原本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妇女们也纷纷看了过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站在村口的这这一对姐弟。
如果是正常的村子,看到生人,尤其还是带着武器的生人,第一反应要么是警惕地抄起锄头,要么是吓得关门放狗。
但安平村的村民不一样。
他们在短暂的停顿后,脸上竟然同时绽放出了极其热情的笑容。
那个笑容真诚得让人发毛,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或者是一群饿狼看见了两只肥羊送上门。
“哎呀,来客人了!”
下棋的那个大爷站了起来,动作稍微有点僵硬,像是关节缺油的木偶,但他还是很礼貌地拱了拱手。
“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
付十一月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想要回礼,却被付长笙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
付长笙压低声音。
她上前一步,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刀柄上,脸上挤出一个充满江湖气息的假笑。
“大爷客气了。我们姐弟俩是逃难路过的,本来想去县城投亲,结果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干粮也不小心丢了。这不,闻着贵村的饭香就过来了,想讨口吃的。哪怕是剩饭剩菜也行,我们给钱。”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借口。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逃难的人比蚂蚁还多,讨饭也是常有的事。
然而,听到讨吃的这三个字,大爷脸上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下。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原本笑眯眯的村民,脸上都露出了一种极其为难的神色。
“姑娘啊。”
大爷搓了搓手,那手背上的皮肤白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蜡。
“不是咱们小气。实在是咱们也没有余粮啊。”
“没有余粮?”
付长笙挑眉。
“我看你们这炊烟袅袅的,不像揭不开锅的样子啊。”
“那是熏香。”
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很慈祥,就是脸色红润得有点过分,像是在脸上刷了两层红漆。
“咱们村有规矩,为了敬神,每日午时都要焚香。”
大娘抱歉地笑了笑。
“至于粮食,姑娘,说句不怕你笑话的,咱们这全村老小,也得有三个月没开过火了。”
“三个月不吃饭?那你们吃什么?喝风吗?”
大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她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种像是看着不懂事孩子的怜悯眼神。
“姑娘,这世上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
大娘轻声细语地说道。
“人是不一定要吃粮食才能活的。”
“哦?你们吃的两脚羊?”
付长笙嗤笑一声。
她已经基本确定了,这村子绝对是那个**。
“姑娘说笑了。”
这时,一个温润醇厚的声音,突然从村子的正中央传来。
随着这个声音,围在村口的村民们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一样,整齐划一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缓缓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看起来和其他村民截然不同。
村民们大多穿着粗布麻衣,但这男人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下乡考察的学问人,或者是某个大户人家的账房先生。
付长笙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
她的目光,先是在男人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下移,落在了男人的脚上。
和那一身精致的长衫极不协调的是,这个村长竟然是赤着脚的。
这大冷天,地面冻得跟铁块似的,他却光着两只脚,踩在地上。
更诡异的是,他脚下的那片泥土,并不是那种正常的黄褐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鄙人是安平村的村长。”
男人走到了付长笙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保持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社交距离。
他微笑着,那种笑容比村民们更加标准,更加具有亲和力,但也更加让人觉得不舒服。
“二位既然是路过,虽然我们没有五谷杂粮可以招待,但这里的水还是管够的。”
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蓬莱君教导我们,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若是让客人口渴着离开,那就是我们安平村的罪过了。”
又是蓬莱君。
这个名字就像个阴魂不散的咒语,从法尸嘴里听到,现在又从这个看起来很体面的村长嘴里听到。
付长笙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
“村长客气了,那我们姐弟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倒要看看这些法尸能玩些什么花样。
“姐。”
付十一月有些害怕,拽了拽付长笙的衣角。
“要不咱们跑吧?我觉得我的腿稍微有点发软,但如果你拖着我,我应该能跑起来。”
村长看着付十一月紧张的样子,微笑着安慰。
“小兄弟不必紧张。”
村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村子深处那座看起来最气派的建筑。
那是一座庙宇,也就是刚才那个法尸提到的蓬莱君的地盘。
“蓬莱君最喜欢结交少年英才。特别是像这位小兄弟这样。”
村长的目光越过付长笙,落在了那个背着黑锅,一脸菜色的付十一月身上。
“这样灵气逼人的少年。只要你们去见见蓬莱君,我想,不管是粮食还是出路,蓬莱君都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