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的房子修得很气派,青砖铺地,红木为梁,正中间挂着一幅字,写着民以食为天。
这五个字写得苍劲有力,但此时此刻,在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和甜腻香气的夹击下,看起来就有些毛骨悚然。
“二位请坐。”
村长殷勤地招呼着,动作依旧斯文,只是那双赤着的脚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淡淡的血印子,看着让人心里膈应。
付长笙大大咧咧地坐下,把那把还没入鞘的长刀往桌上一拍。
付十一月则紧紧抱着他那口大黑锅,缩在姐姐旁边的凳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时刻准备着弹射起步逃跑。
“这是我们村特制的神仙茶。”
村长端起茶壶,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那水看起来清澈见底,但仔细一看,水面上似乎漂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花,还在微微反光。
“喝了这杯水,既能解渴,又能明目,还能看见真实。”
付长笙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晃了晃。
没有茶香,只有一股子腐烂了的稻谷味道。
她瞥了一眼村长,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村民。
这些村民依旧保持着那种标准的微笑,透过门窗的缝隙,死死地盯着这两个外乡人,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吞咽声。
“好茶。”
付长笙笑了,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姐!”
付十一月惊恐地想要伸手去拦,这明显是毒药啊!
姐姐平时挺精明的,怎么这就喝了?
然而,下一秒。
“噗!!!”
付长笙腮帮子一鼓,那口刚进嘴的水化作一道强劲的水柱,精准无误地喷在了对面村长的脸上。
甚至因为力道过大,直接把村长那副金丝边眼镜给冲歪了,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
大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村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长衫上。
他慢慢地伸出手,扶正了眼镜,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声很长,很无奈。
“我就知道,瞒不过高人。”
村长摇了摇头,那副斯文儒雅的伪装在他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本来想让二位在这个美梦里多待一会儿,既然姑娘不喜欢这层窗户纸,那就捅破了吧。”
村长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响指,原本笼罩在整个安平村上空的那种奇异的和谐滤镜,瞬间破碎。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是皮肤开裂的声音。
付十一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个原本面色红润,正在冲他微笑的小孩。
小孩脸上的那层红润像是干裂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了下面青紫色的、布满了尸斑的肌肉。
他的鼻子塌陷了一半,左边的脸颊缺了一块肉,露出了白森森的牙床。
不仅仅是小孩。
那个纳鞋底的大娘,那个下棋的大爷,还有这满屋子围观的村民。
他们的伪装统统失效了。
有的没了耳朵,有的胳膊只剩骨头,有的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肠子干瘪地盘在里面。
原本整洁的房屋,也变成了破败不堪的危房,墙角长满了青苔,房梁上挂着蜘蛛网。
所谓的炊烟袅袅,其实是村口的大鼎里正在焚烧着一堆不知名的骨头和腐肉,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尸油燃烧的味道。
一瞬间,桃花源变成了乱葬岗。
“呕!”
付十一月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黑锅就开始干呕。
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一个还要长身体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超纲了。
“你们法尸还真是不爱干净。”
付长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
她握紧了刀,随时准备砍翻几个扑上来的热情村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显露了真身的怪物们,并没有像以前的法尸那样嘶吼着扑上来咬人。
他们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遮挡着自己身上比较难看的部位。
那个缺了脸颊肉的小孩,捡起地上的人皮面具试图贴回去。
那个纳鞋底的大娘,依旧慈祥地看着他们,只是现在那张青紫色的脸上,慈祥变得格外惊悚。
“吓着你们了吧?”
村长还是那个村长,只是现在他的脸也变成了灰败的死灰色,嘴唇乌黑,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缝合线。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歉意。
“没办法,蓬莱君赐下的驻颜术时效有限,再加上这水里的药效没起作用,让二位见笑了。”
“见笑?”
付长笙冷笑。
“我看是见鬼吧。既然都亮了相,那就别废话了。是要清蒸还是红烧?或者是直接生吞?划下道来吧。”
“姑娘误会了。”
村长摆了摆手,竟然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我们不吃好人,只吃恶人。”
“只吃恶人?”
付长笙嗤笑。
“法尸还有挑食的?”
“我们有我们的原则。”
村长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沉重的回忆。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个正常的村子。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穷,但也自在。”
“后来,旱灾来了。地里的庄稼全都枯死了。紧接着,大帅的兵来了。他们说是来剿匪的,结果把我们最后一粒米都抢走了,连种子粮都没放过。”
村长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麻木。
“那时候,全村四百三十一口人,每天都在死人。先是老人,然后是孩子。大家都饿疯了。”
付十一月停止了干呕,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像怪物一样的村长。
“就在我们快要死绝的时候,蓬莱君来了。”
村长指了指外面那座庙宇的方向。
“他就像神一样降临,告诉我们,只要喝了他的圣水,就再也不会饿,再也不会痛,再也不用怕那些大兵。”
“死?活?”
村长转过头,那双灰白的眼珠子盯着付长笙。
“姑娘,你告诉我,什么是死?什么是活?是躺在坑里烂掉叫死,还是像我们这样,虽然身体烂了点,但还能说话,还能思考,还能看着孩子们玩耍叫活?”
“我们选择了后者。”
村长摊开双手,展示着自己那具残破的躯体。
“我们变成了法尸。果然,我们不需要粮食了。我们有力气了。那些大兵再来的时候,被我们吓跑了。”
“这就是我们活下来的方式。”
村长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的姐弟俩,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姑娘,能否放过我们?”
“没得商量,村长。”
付长笙握紧了长刀。
村长并没有生气,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付长笙。
此时此刻,这个并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教书先生,身上竟然爆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势。
“姑娘,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村长指着缩在椅子上的付十一月。
“如果那是你弟弟。如果是在三个月前的那场大雪里。”
“如果你眼睁睁看着他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看着他要把地上的观音土往嘴里塞。”
“如果这时候,有人给你一瓶毒药,告诉你,喝了它,他就会变成怪物,但他能活下去。他还能叫你姐,还能跟你撒娇,还能背着那口锅到处跑。”
“你是会选择做个清清白白的人,看着他饿死在雪地里,还是会选择让他变成怪物,哪怕要吃人肉也要活下去?”
“告诉我,你会怎么选?”
“不用问我姐,到那时,我会杀了我自己。”
不等付长笙说话,付十一月就给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