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十一月的话音落地。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吧嗒,吧嗒。”
那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穿着一件明显是用大人衣服改小的碎花袄子,袖口卷了好几道。
她的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如果不看她左边脸上那个还在往下掉渣的腐烂缺口,这画面其实挺治愈的。
小女孩手里端着一只破了口的粗瓷碗。
碗很大,衬得她的手特别小。
她走得很小心,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的水,生怕洒出来一滴。
“大姐姐。”
小女孩走到了付长笙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那个腐烂的缺口随着笑容被牵动,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
“喝水。”
小女孩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脆生生的。
“这是爷爷留下的。他说这是最后一点干净水了,让茵茵留着给好心人。”
付长笙看着那个碗。
水确实很清,甚至能倒映出他那张脏兮兮的脸。
她又看看小女孩。
虽然她是个吃人的小怪物,但在这一刻,她眼神里的那种纯真和讨好,是装不出来的。
这就是个孩子啊。
真的是可惜。
“小妹妹,闭上眼。”
付长笙一只手摸摸小女孩的头,另一只手握住了刀柄。
长刀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是渴望饮血的信号。
“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蹭!!!”
刀很快。
一颗扎着羊角辫的头颅,高高飞起。
那具小小的身体栽倒在地,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从断颈处涌了出来,浇了付十一月一脸。
“噗通。”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了村长的脚边。
那张小脸上还保持着甜甜的微笑。
付长笙有自信,小女孩走的时候绝对没有丝毫痛苦。
死寂。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付十一月急促的呼吸声,和黑血滴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付长笙一把将弟弟拽过来,一脚把那具无头尸体踢开。
她手中的长刀,正缓缓滴着黑血。
“茵茵……”
一声颤抖的呼唤,打破了沉默。
村长呆呆地看着脚边的那颗头颅。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孙女,是为了把最后一块好肉留给他而自己饿了好几天的乖孩子。
“茵茵!!!”
村长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这一声吼,像是某种开关。
原本那些躲在门外、窗外,还在努力维持着和善体面的村民们,在闻到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听到村长的怒吼后,彻底崩溃了。
尸性,压倒了人性。
那个纳鞋底的大娘,那个下棋的大爷,那个刚才还捂着脸害羞的妇女。
他们的眼睛瞬间变得漆黑,指甲暴涨,身上的伪装彻底撕裂。
“肉!肉!肉!”
“杀了他们!给茵茵报仇!”
“好饿啊,好饿啊。”
几百个村民,几百个被饥饿折磨了三个月的怪物,像潮水一样涌进了大堂。
他们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扑咬。
他们想吃肉,想宣泄,想把这两个打破了他们虚假平静的外来者撕成碎片。
村长缓缓抬起头。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的下巴脱臼般张开,露出了满嘴的獠牙,脸上的皮肤寸寸龟裂。
“你们,毁了我们的家。”
“轰!”
大堂的门窗被瞬间冲烂。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尸群,付长笙只有一个动作。
她猛地转身,一脚踹在了还没回过神的付十一月屁股上。
这一脚,她用了巧劲,直接把付十一月踹得像个皮球一样飞了起来,精准地落进了大堂角落里那一堆原本用来装饰的干草垛里。
“十一月!”
付长笙头也不回地大吼。
“闭眼!捂耳朵!数到一百!没数完不许出来!敢偷看我就把你那口锅砸了卖铁!”
“姐!”
付十一月的声音被埋进了草垛里,只剩下一阵闷哼。
处理完了拖油瓶,付长笙转过身。
她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中的刀柄。
“行吧。”
付长笙看着眼前这些曾经也是淳朴农民,如今却变成了野兽的村民。
“既然你们这么饿,那本姑娘就送你们去个不用吃饭的地方。”
下一秒,红色的身影冲入了灰黑色的尸群。
屠杀,开始了。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付长笙是谁?
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赏金猎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狠角色,是万命绝法仙君的转世。
而这些村民,说到底,只是一群刚刚尸变不久,靠吃同类苟延残喘的低级法尸。
他们除了不怕痛、力气大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战斗技巧。
“噗嗤!”
一刀,斩断了扑上来的大爷的手臂。
“咔嚓!”
反手一刀,削掉了大娘的半个脑袋。
付长笙的身影在尸群中穿梭,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飞舞的蝴蝶。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鲜血,黑色的、腥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染红了她的脸,也染红了这座曾经气派的大堂。
“对不起,到了地狱,尽管向阎王爷告我的状吧。”
她一刀挥出,三个村民倒下。
又是一刀,砍翻了那个想要去扒草垛的小孩。
“不过千万要记住,本姑娘的名字叫付长笙,可别告错人了。”
付长笙的脸上冷若冰霜。
但如果有谁能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角,有一滴泪水,混着黑血,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并不是无情之人。
她杀的是无辜人。
是这乱世里被逼得活不下去,死不瞑目的苦命人。
每一刀下去,砍断的不仅仅是脖子,更是那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道德底线。
付长笙一边挥刀,一边在心里怒骂。
“该死的世道!该死的蓬莱君!该死的万尸!”
她的怒火,化作了更凌厉的刀光。
大堂里的尸体越来越多,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付长笙觉得自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剁肉机器,胳膊酸得快要断了,肺里的空气火辣辣地疼,但她不能停。
只要停下一秒,她和弟弟就会变成这些法尸的加餐。
终于。
当最后的一声嘶吼消失时,整个大堂里,只剩下两个还能动的东西。
一个是浑身浴血、拄着刀大口喘气的付长笙。
另一个,是被斩断了双腿,正用双手艰难地在地上爬行的村长。
“哈……哈……”
村长趴在血泊里,眼镜早就不见了,那件体面的长衫成了破布条。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
那是他的邻居,他的亲人,他的村民。
奇怪的是,当所有的村民都死光了之后,村长眼中的那股黑色竟然褪去了。
那股疯狂的、野兽般的饥饿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久违的清明。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女子。
“结束了。”
村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解脱。
“终于结束了。”
付长笙提着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的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和血肉,每走一步都发出粘腻的声响。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动手吧。”
他看着付长笙,眼神里竟然没有恨意。
“谢谢你,姑娘。”
村长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布满蛛网的房梁。
“这三个月太累了。真的很累。每天都在数着谁要死了,每天都在想着下一顿吃谁。”
“现在好了。不用吃了。大家都不饿了。”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冲刷出两道白色的痕迹。
“还好那个傻小子不在这……”
他闭上眼认命了。
付长笙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恨的男人。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生在乱世了。”
付长笙举起长刀,刀尖对准了村长的心脏。
“噗嗤。”
长刀落下,精准地刺穿了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黑色心脏。
村长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他的嘴角,竟然还挂着那一丝解脱的微笑。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破烂窗户发出的呜呜声。
付长笙保持着刺入的姿势,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就在这时,角落的草垛里,传来了付十一月那闷声闷气,带着哭腔的数数声。
“一百!我数完了!姐!我可以出来了吗?”
草垛一阵耸动,付十一月顶着一头乱草,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
然后,他就看到了这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满地的残肢断臂,黑血汇成了小河。
而他的姐姐,那个平日里只会骂他、打他、却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的姐姐,正站在尸山血海中,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高大。
“姐。”
付十一月爬出草垛,顾不上地上的脏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姐!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
付长笙将村长的头颅系在腰间。
她转过身,看着那张满脸泪痕的脏脸,突然觉得一阵虚脱。
“没事,刀都砍卷刃了,我需要缓一会。”
付长笙想要笑一下,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弟弟的头,却发现满手都是血,只能尴尬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付十一月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搀扶起付长生。
“姐,咱回家吧。”
“好。”
付长笙靠在弟弟的肩膀上,感受着那温热的体温。
还好。
至少这个还是热乎的。
阳光透过破烂的屋顶洒了下来,照在姐弟俩的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脚下,村长的尸体静静地躺着,仿佛在无声地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