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当夕阳照在染血的村子上时，有股说不出的凄凉意味。
付长笙姐弟俩离开安平村地界后不久，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卷着黄土，轰鸣着停在了村口的石碑旁。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重重地踏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李出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预想中的炊烟味没有出现，反倒是一股呛人的焦糊味钻进了鼻腔。
“咳咳，这帮老少爷们，熏腊肉也不至于把村子点了吧？”
李出息，二十六岁，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团级军官。
他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沉甸甸的军功章。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风霜，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刀疤，让他笑起来带着几分匪气，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坚毅。
他是个孤儿。
当年逃荒路上爹娘都饿死了，是安平村的乡亲们一口百家饭、一件百家衣把他拉扯大的。
出息这个名字，也是村长给起的。
“瓜娃子，以后不管是当兵还是做工，一定要混出个出息来！别给咱安平村丢脸！”
如今，他真有了出息。
他在省城混出了名堂，立了战功，还在城里置办了大宅子。
这次回来，他雇了辆车，拉了满满一车的布匹、粮食，还有给村里孩子们准备的从没见过的洋糖果。
“村长！二叔！三婶！俺出息回来了！”
李出息扛着两大包沉甸甸的物资，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憨笑，迈着大步走进了这个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茵茵！小鼻涕虫！快出来，哥给你带了带亮片的新衣裳！”
如果是大团圆的戏码，此刻应该有鞭炮齐鸣，有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扑进他怀里。
可惜，现实是一场无声的悲剧。
李出息脸上的笑容，在走进村广场的那一瞬间，僵硬，碎裂，最后化作了惨白的石膏。
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热闹的寒暄。
入目所及，皆是焦炭。
原本熟悉的房屋变成了断壁残垣，满地的黑灰中，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还未完全烧化的人体形状。
“砰。”
肩上的物资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这是咋了……”
李出息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军靴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到了那具趴在磨盘边的焦尸。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杆被烧了一半的旱烟枪。 那是二叔。
二叔视若珍宝，说这烟枪要传给孙子的。
“二叔……”
李出息的声音在颤抖，他疯了一样冲向曾经的村长大院。
“村长！茵茵！你们别吓我！都出来啊！俺胆子小，别跟俺开玩笑！”
他在废墟里疯狂地扒拉着。
滚烫的余烬烫伤了他的手，锋利的瓦片划破了他的军装，但他感觉不到疼。
终于。
在一根倒塌的房梁下，他挖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破了口的粗瓷大碗。
出息碗。
小时候，他就是端着这只碗，被乡亲们挨家挨户的给着吃食。
“出息啊，多吃点，长大了好有力气保护村子。”
而在碗的旁边，有一截还没完全烧毁的小半截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头绳。
那是他参军走的那天，亲手给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孤儿妹妹茵茵扎上的。
“出息哥，你有了出息，一定要回来接茵茵啊。”
“啊啊啊啊啊啊！！！！”
李出息跪在滚烫的黑灰里，捧着那只破碗和那截断臂。
这个在战场上身中三枪都没哼一声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发出了一种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眼泪混合着鼻涕，冲刷着脸上的烟灰，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抽搐。
家又没了。
亲人又没了。
他的出息，也没了意义。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李出息一拳砸在地上，指骨碎裂，鲜血淋漓。
“怎么，村子里有你的熟人吗？”
一个声音，像是从地狱的裂缝里钻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和悲悯，突兀地响起。
李出息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驳壳枪。
夕阳彻底沉没。
在废墟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儒袍，大袖飘飘，脸上戴着一张古铜色的面具。
那面具似哭似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蓬莱君。
他走到李出息面前，并没有因为对方满身脏污和杀气而退缩，反而蹲下身，动作优雅地递过去一块洁白的手帕。
“擦擦吧。哭成这样真不好看。”
“滚！”
李出息一巴掌打飞手帕，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顶在了蓬莱君的脑门上，眼中布满了血丝，状若疯虎。
“你是谁？是不是你干的？！老子崩了你！”
“我？”
蓬莱君轻笑了一声，隔着面具也能听出那一丝被误解的无奈。
“年轻人，动动你的脑子。如果是我干的，我现在应该在数钱，或者在喝酒，何必跑来这里听你哭丧？”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枪口，指了指这满地的狼藉。
“去看看那些还没烧完的骨头。脖子上的切口平滑如镜。这是利器所伤，而且是一把很快的刀。”
“用刀的是谁？”
李出息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一群自诩替天行道，实则冷血无情的求法者。”
蓬莱君站起身，衣袖一挥。
一道由水汽凝聚而成的镜面，瞬间浮现在李出息的眼前。
这违反物理常识的一幕让李出息瞳孔骤缩。
“这是妖术？”
“不，这是真相。”
蓬莱君淡淡说道。
此时，水镜中画面流转，清晰地映照出了之前的场景。
白发如雪的付长笙，手持长刀，面无表情地站在村口。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她在哪？！”
李出息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白发女人，将她的容貌刻进了骨髓里。
滔天的恨意让他浑身都在燃烧。
蓬莱君看着李出息那冲天的怨气，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浓厚的因果气息。
妙哉，妙哉。
蓬莱君有预感，如果让李出息成为法尸，他将在最终的因果之战上，给那位仙君一个巨大的惊喜。
“她在去往省城的路上。但是……”
蓬莱君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
“她是高高在上的求法者，你呢？你只是个凡人。你的枪，你的子弹，甚至你引以为傲的军功，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你报不了仇。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同归于尽！老子身上还有炸弹！”
李出息咆哮道。
“不够，远远不够。”
蓬莱君摇了摇头，伸出手。
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颗漆黑如墨的丹药。
那丹药并不光滑，表面坑坑洼洼，像是一张张痛苦嚎叫的人脸，还在微微蠕动，仿佛里面封印着安平村所有的冤魂。
恐怖的是，随着蓬莱君拿出这颗丹药的那一刻起，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头顶上方不断有紫色的雷霆在云层中滚动，那是因果律的警告。
蓬莱君仿佛没看到那足以让他灰飞烟灭的因果雷劫，继续用那恶魔般的低语蛊惑着李出息。
“吃下去。吃下去你就会拥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虽然你会失去一些东西，比如痛觉，比如体温，比如作为人的资格。”
“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复仇。你能亲手拧下那个女人的头颅，祭奠你的乡亲。”
李出息看着那颗丹药。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废墟，看了一眼那个破碗，看了一眼那截带着红头绳的断臂。
什么出息，什么未来，什么荣华富贵。
在这一刻，统统去他妈的。
他一把抓起那颗还在蠕动的尸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塞进了嘴里。
“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呃啊啊啊啊！！！！”
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
李出息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弓成了一只大虾。
他的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原本合身的军装被疯狂膨胀的肌肉撑裂。
他的皮肤迅速变色，从古铜色变成了毫无生气的铁青色。
血管像黑色的蚯蚓一样暴起，诡异的黑色尸纹瞬间爬满了他的脸庞，覆盖了那道旧刀疤。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轰隆！！！”
就在李出息吞下丹药的那一刻，空中的因果律终于忍无可忍。
一道粗大的紫色雷霆，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瞬间劈向了蓬莱君。
蓬莱君没有躲。
他甚至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要死了。
他强行干预李出息的命运，制造出这种级别的法尸，因果律是绝不会放过他的。
但他一点都不后悔。
作为一个资深的赌徒，他这两辈子都在赌。
赌钱，赌命，赌运。
今天，他又一次把自己的命压在了赌桌上，只为了给那场最终的棋局，添上一枚不可控的棋子。
“赌了两辈子，累了。”
“希望这次的孤注一掷，我没有看错吧。”
在那毁天灭地的雷光即将吞没他的一瞬间。
蓬莱君摘下了那张似哭似笑的面具，露出了一张苍老却带着释然笑意的脸。
他在雷光中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句叹息消散在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