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安平村是个人吃人的地狱,那青木县城的城主府,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账房。
这里暖气烧得很足,地龙把青砖烘得热乎乎的,墙角甚至还摆着两盆开得正艳的水仙花。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子陈年普洱茶和官僚主义混合在一起的腐朽香气。
“咳咳,这个嘛……”
青木城的城主师爷,朱大富,此刻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肥肉随着呼吸的节奏,像波浪一样在丝绸马褂下起伏。
他嫌弃的让下人将安平村长的头颅拿下去。
“付姑娘啊,不是我不给面子。”
朱大富放下扳指,端起盖碗茶,极其做作地撇了撇上面的茶叶沫子。
“你这活儿,干得稍微有点糙。”
付长笙坐在他对面,二郎腿翘得老高,那双沾满了泥泞和暗红色血迹的靴子,正一晃一晃地对着朱大富的脸。
“糙?”
付长笙挑了挑眉。
“全村几百号法尸,本姑娘砍得刀都烂了。朱师爷,您管这叫糙?要不我下次再细腻点给你服务?”
“哎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朱大富嘿嘿一笑,身旁的几位衙役握紧了刀。
“这也就是个低级法尸,实在值不得五块大洋,三块大洋已经很可以了。”
三块大洋确实不少。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三块大洋依然是一笔巨款。
足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两个月,也足够付长笙买一双新靴子,再给那把卷了刃的长刀换把好的。
为了多两块大洋,没必要闹得不快。
付长笙看着朱大富身旁衙役不弱的法力波动,冷哼一声。
“三块就三块!给钱吧!”
朱大富满意的点点头,示意账房先生清账。
走出城主府,付长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弟弟十一月来到了街角的一个糖葫芦摊前。
“老板,来串最大的。要那种全是山楂王,糖衣裹得厚厚的,一口咬下去能粘掉牙的那种。”
付长笙豪气地给钱。
“好嘞!姑娘您真有眼光!”
卖糖葫芦的老板是个乐天派,麻利地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红彤彤、亮晶晶的巨型糖葫芦。
“来,小兄弟,拿着!吃了这串糖葫芦,日子红红火火,烦恼全消!”
“谢谢姐,谢谢老板。”
付十一月接过那串糖葫芦。
真的很漂亮。
红色的山楂果饱满圆润,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但是。
付十一月看着那红色的果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那个小女孩的脸。
那个叫茵茵的孩子,脸上的那个缺口,红色的牙龈,还有最后滚落在地上的那颗血红头颅。
那种红色,和眼前这串糖葫芦的红色,竟然该死地重合了。
“呕!”
付十一月胃里一阵抽搐。
他拿着糖葫芦的手在发抖,那种甜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却让他联想到了那种甜腻的尸油味。
“怎么了?”
付长笙正准备去旁边的包子铺买两个肉包子,回头看到弟弟这样子,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不好吃吗?不好吃就丢了。”
“姐……”
付十一月脸色苍白,像是刚大病了一场。
“我吃不下。这东西看着像那个……”
他没敢说下去,怕当街吐出来。
付长笙愣了一下。
她是个粗线条,但不代表她傻。
她看着弟弟那惊恐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这孩子,心里的坎儿还没过去呢。
也是,谁家正经孩子看了一下午的分尸现场还能有胃口吃东西的?
除非是那种天生的变态。
付长笙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那串糖葫芦。
“行了,那就别吃了。”
“但是十一月,你要明白一件事。”
付长笙的声音难得地正经了起来,虽然周围是嘈杂的叫卖声,但她的声音却很清晰。
“这糖葫芦就是糖葫芦,它是甜的,是让人开心的。那些村民死得没有痛苦,也是开心的,你懂吗?”
“人活着,本来就是要在屎堆里找糖吃。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把自己埋了算了。”
付长笙把糖葫芦重新塞回付十一月手里,语气变得强硬。
“拿着。现在吃不下,就拿着看。什么时候你能把它当成纯粹的食物吃下去了,你才算是真的从那个村子里走出来了。”
付十一月握着那根竹签。
他看着姐姐那双虽然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眼睛。
姐姐说得对。
他不能被恐惧困住。
他是要成为男子汉的人。
“嗯。”
付十一月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敢下嘴,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这就对了,嘶!”
付长笙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猛地捂住了锁骨处的逆生印。
此时此刻,那块印记变得滚烫无比,就像是一块刚刚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她的胸口上。
热。
不仅仅是热,还有一种奇异的震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敲门,想要从另一个时空传递信息过来。
“又来了。”
付长笙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姐?你怎么了?心绞痛?”
付十一月吓了一跳,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没事!我没事!”
付长笙一把抓住付十一月的胳膊,顾不上解释。
拖着弟弟,像做贼一样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了杂物的无人小巷。
“就在这儿。”
付长笙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她伸手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锁骨下方那块正在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印记。
光芒流转,构成了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图腾。
“烦死了!有没有人告诉未来的我,不要老是联络,很费真血的啊!”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在小巷里回荡。
周围的空间似乎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慵懒,且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女性声音,直接在付长笙的脑海里炸响。
“哟!丫头,气色不错啊。”
这声音,是万法时代的那个老妖婆。
付长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每次见到她,都没什么好事。
“还有啥事!老妖婆!最后的那个我,我已经提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