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长笙转过身，白衣似雪，在灰暗的巷弄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几步走到巷口的包子铺前。
“哗啦——”
蒸笼盖子被掀开，一股滚烫的白气瞬间腾起，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弥漫。
那是混合着面香与肉香的味道，是这凡俗世界里最极致、最原始的诱惑。
“两个肉包。”
付长笙伸出手，指尖莹白如玉，将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轻轻放在了油腻的案板上。
“好嘞！姑娘稍等！”
老板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用荷叶纸包好两个硕大的包子。
递过去时，他顺着付长笙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快被大雪掩埋的瘦小身影。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悲天悯人。
“姑娘，您这可是积德行善，赏给这小乞丐包子吃，可我告诉您呐！眼下这路事太多了，您救得了一个，救不了这满城的穷命。这就是命啊。”
“命？”
付长笙接过那滚烫的纸包，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荷叶纸纹理，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热度。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付长笙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是一朵开在冰崖上的雪莲，透着一股藐视苍穹，不信神佛的傲然。
“老板，这你就错了。命数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握在手里的。”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
手中的红伞微微倾斜，遮住了漫天肆虐的飞雪，在洁白的大地上划出一道凌厉而鲜艳的弧线。
咯吱、咯吱。
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付长笙站在了那个男孩面前，红伞洒下的阴影，替他挡去了刺骨的寒风。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那个散发着惊人热气、甚至有些烫手的油纸包，递到了男孩眼前。
男孩迟钝地抬起头。
他的睫毛上挂着白霜，透过散乱污垢的发丝，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深邃，如同万年寒潭般不含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没有虚伪廉价的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看着同类的注视。
下一秒，男孩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伸出冻得发紫的双手，一把夺过了肉包。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手皮发红，但他完全不在乎，只是死死地把包子护在怀里，像是在护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付长笙静静地看着。
她并没有因为男孩的粗鲁而生气。
她理解这种行为，毕竟，饿肚子的滋味，是真的生不如死。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付长笙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男孩抢过包子，却没有立刻塞进嘴里。
他明明饿得胃都在痉挛抽搐，明明口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打湿了衣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但他却强忍着那股噬骨的饥饿，颤抖着双手，掰开了其中一个包子。
他仔细地挑了肉馅最多、油水最足、最软糯的那一半。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鼓起腮帮子轻轻吹着气，试图吹散那烫嘴的热度，生怕烫到了谁。
然后，他掀开怀里那块破烂僵硬的麻布，露出了下面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
“小妹。”
男孩兴许太久没说话了，嗓子说不出的嘶哑。
“吃肉，大肉包子，全是肉，吃了就不冷了，吃了肚子就不痛了。”
他把那半个满是油水的包子凑到妹妹紧闭的嘴边，把肉汁一点点蹭在妹妹那干枯、青紫的嘴唇上。
“真的很香，你张嘴啊，张张嘴好不好？”
风雪呼啸，如鬼哭狼嚎。
怀里的小女孩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早已硬得像块石头，没有一丝生气。
付长笙站在一旁，目光如炬。
生与死的界限在她眼中清晰分明。
这个小女孩早就死在了大雪中，如今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但男孩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吃啊，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小妹。”
男孩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热腾腾的包子上，融化了上面的油光，混合着咸涩的泪水。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别丢下我，别留我一个人……”
终于，随着包子的热气一点点散去，变得冰冷僵硬。
男孩的动作停滞了。
那种名为死亡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满全身，最终彻底冻结了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知道，她走了。
真的走了。
男孩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然后，他哭着，把手里剩下的那一小半只有面皮的包子，狠狠地塞进嘴里。
他狼吞虎咽，他用力咀嚼，噎得翻白眼、捶胸口，也拼命往下咽。
吃完最后一口，他慢慢低下头，把满是泥污的脸贴在小女孩冰冷的额头上。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他只是剧烈地抽搐着，像是一只被抽干了空气、濒临死亡的鱼。
那种无声的悲怆，在这喧嚣的红尘闹市中，比任何雷鸣都要震耳欲聋。
不知过了多久。
男孩把妹妹轻轻放在地上，开始挖坑。
就在这墙角，在这被严寒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
他没有工具，就用那双刚刚吃过包子的手，一下，一下，疯狂地抠着地面。
指甲翻起，指尖磨烂，鲜血淋漓，混着黑泥，触目惊心。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付长笙并没有急着走。
她看着这个瘦小却倔强的背影，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虽然粗糙却蕴含着惊人韧性的璞玉。
也像是在看一段，自己早已决定的，无法逃避的死亡因果。
“想改变这该死的世道，想去见见太平盛世吗？”
付长笙清冷的声音穿透风雪，说出了这句多年前师父对她说过的话。
男孩挖掘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
他慢慢转过身，仰起头。
那张满是污泥、泪痕和血迹的脸上，那双原本已经死寂如灰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火。
“恩人！我想！！”
男孩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
“砰！”
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我要学本事！我要变强！我要这世上再也没人饿死！我想跟您去看看什么是太平盛世！”
付长笙看着他额头流下的鲜血，那抹殷红落在雪地上，是这红尘中最艳丽、最刺眼的颜色。
她笑了。
如春风化雪。
有情有义，又有一股子对自己够狠的劲头。
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别叫恩人了，叫我师尊吧。”
她转身，红伞微抬，白衣猎猎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
“弟子无名无姓，请师尊赐名！”
“赐名？我可不怎么会起名字。”
付长笙微微仰头，看向灰蒙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际。
墙角处，一株傲雪凌霜的红梅，正顶着风雪，开得正艳，红得似血。
“今儿个十一月。”
十一月，秋尽冬来，肃杀之始，却也孕育着春的生机。
因果循环，皆有定数。
“你就随我姓付。”
付长笙回眸，那一眼，永远地刻在了男孩的灵魂深处。
“从今往后，你就叫付十一月吧。”
男孩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如惊雷。
“付十一月谢师尊赐名！！”
漫天风雪中。
白衣女子撑伞前行，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一个跌跌撞撞、满身泥泞，却步履坚定的少年。
这一年，这一月。
生死无极魔君诞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