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遥玲站在灶台前。
此刻的她,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她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也没有用什么真火。
她只是像个最普通的厨娘一样,洗菜、切菜、生火。
“咚、咚、咚。”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没有那种急促的哒哒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律动,像是在敲击着某种心跳的节奏。
灶火燃起。
没有那种呛人的油烟气,反而随着热气的升腾,渐渐地,一股无法形容的香味飘了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是某种香料的味道。
那是一种能够直接穿透嗅觉,钻进你灵魂深处的味道。
酒楼外,原本喧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人群,突然安静了。
那香味飘到了门口。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吸了吸鼻子,突然愣住了。
他好像闻到了小时候母亲在除夕夜炖的那锅红烧肉的味道。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只有那一顿肉,母亲把肉都夹给了他,笑着看他吃得满嘴流油。
“娘……”
屠夫的眼眶红了,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衣着华丽却满脸愁容的商人闻到了。
他闻到的是当年落魄时,妻子给他煮的那碗阳春面。
那时候虽然穷,但两个人分吃一碗面,心里却是甜的。
“婉儿……”
商人捂住了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
有人开始微笑,有人开始流泪,有人眼神迷离,仿佛看到了远方的故乡,看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这就是古今一味。
一味入魂,勾起的不是食欲,而是每个人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触碰的记忆。
菜终于端上来了。
没有什么光芒万丈的特效,也没有龙飞凤舞的摆盘。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瓷盘子,里面盛着一份看起来再家常不过的小炒。
几片翠绿的蔬菜,几块红润的肉片,汤汁浓稠适度。
但在付十一月眼里,这却是世间最美的珍馐。
他看着那盘菜,喉咙发紧。那种饥饿感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渴望。
“吃吧。”
付长笙轻声说道,语气难得的温柔。
十一月颤抖着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片,缓缓放进嘴里。
好吃!!
没有任何味道的描述。
因为在他的舌尖触碰到食物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重组。
酒楼消失了。
师尊消失了。
门外的人群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的光景。
他看到了一个破旧但温馨的小院子。
“哥!哥!你看我的新衣服!”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十一月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小妹。
那个他最疼爱的小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但洗得很干净的花布衣裳,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笑嘻嘻地向他跑来。
“哥,你发什么呆啊?吃饭啦!今天娘做了红烧肉哦!”
小妹拉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暖的。
软软的,小小的。
“哥,快走啊,不然肉都要被我偷吃光啦!”
十一月呆呆地站着。
他看着小妹灿烂的笑脸,看着爹娘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他的名字。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顺着他的手心,流遍了全身。
那种久违的、让人想永远沉睡在里面的幸福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真好啊。”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如果是梦,能不能永远不要醒?
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我愿意现在就死。
可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他舍不得放手。
哪怕只是这一瞬间的虚幻,他也想死死抓住。
“哥,你为什么哭啊?”
梦里的小妹歪着头,伸手去擦他的脸。
当那一抹温热的触感传来时,梦境开始破碎。
像是镜子裂开了纹路,村子的画面一点点剥落,露出了后面冰冷辉煌的酒楼大堂。
十一月猛地睁开眼。
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连汤汁都不剩一滴,仿佛被舔过一样干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的。
他摸了摸脸。
全是泪水。
冰凉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个空荡荡的盘子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胃里回荡,那是这操蛋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光。
“好吃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付长笙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
她没有嘲笑他的失态,也没有平日里的戏谑。
她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就像是一个母亲在照顾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吃……呜呜……真的好吃……”
十一月抽噎着,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好吃就好。”
付长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把那口气顺下去。
“这道菜,吃的不是味道,是遗憾。能把遗憾吃进去,化作力气,这也是一种本事。”
她站起身,看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遥玲。
“吃饱了?”
遥玲擦了擦手,随口问道,仿佛刚才那个做出神级料理的人不是她。
“饱了。”
十一月红着眼睛,重重地点头,然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对着遥玲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谢谢师伯。”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记得以后赚了钱还我就行。”
遥玲挥了挥手,恢复了那副守财奴的嘴脸。
付长笙转过头,看着十一月,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小十一月,既然吃饱了,就去外面消消食。顺便帮师尊守着门,别让那些狂热粉丝冲进来。”
付长笙指了指门外。
“我和你师伯,有些少儿不宜的事要聊。”
十一月愣了一下,虽然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但他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是,师尊。”
他提起裙摆,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盘子,转身走出了大门。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人群中时。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温馨的余温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将撕裂天地的肃杀之气。
付长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转过身,看着遥玲。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聊聊吧,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