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被哪个顽皮的神仙踢翻了染缸,红得有些过分,从雕花的窗棂里泼洒进来,将这原本金碧辉煌的醉仙居大堂染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血色。
桌上的那盘古今一味已经连汤汁都不剩了,盘子光洁如新,仿佛刚刚出厂。
那种感觉,就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蜻蜓低飞,蚂蚁搬家,空气湿度大到让人胸闷。
温馨的饭局下,涌动着一股足以冻结骨髓的肃杀之气。
随着付十一月那粉红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喧嚣人海中,大堂内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最后一道门缝合拢,将红尘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大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寂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遥玲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一块擦桌布,似乎是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想要把那个已经干净得发亮的盘子再擦一遍。
她的目光穿过紧闭的大门,仿佛还在看着那个穿着女装的少年。
“小长笙。”
遥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落寞。
“你从哪拐了个这么好的徒弟?这傻乎乎的劲儿,眼神还清澈得跟井水似的,真让人怀念啊。”
付长笙坐在对面,并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水入杯,激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羡慕吧,抠货姐姐。”
付长笙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这傻小子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胜在听话,耐揍。你要是喜欢,回头让他给你磕个头,认个干妈。不过先说好,改口费不能少,怎么也得给个百八十万灵石意思一下。”
“百八十万,你真当我是开矿的啊?”
遥玲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吝啬本能。
但很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烛火。
“是啊……真羡慕。”
遥玲慢慢转过头,看着付长笙。
夕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头红发照得如同燃烧的烈焰。
“他让我想起了我们还在太平门的时候。那时候,你也这么傻,我也这么像个人。”
遥玲慢慢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神采奕奕,总是精打细算的棕黑色眼睛,此刻正在发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就像是一滴浓墨滴入了清水,迅速扩散。
只不过,这墨是红色的。
原本清晰的瞳孔开始涣散,眼白部分迅速被一种仿佛凝固鲜血般的猩红所吞噬。
那不是愤怒充血的红,而是一种毫无生机,却又充满了暴虐欲望的红。
那是法尸的标志。
而且,是拥有自我意识,能够压制本能的大神通法尸。
“小长笙,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遥玲看着付长笙,那双红得仿佛要滴血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颤抖的哀求。
这哀求是如此真实,如此卑微,像极了一个不想离家的孩子。
“我还能控制住,真的。我还能做饭,还能种菜。你看,刚才那道菜我做得多好?我没有放人肉,也没有放什么奇怪的东西。我每天都在种大葱,我真的很努力地在生活。”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桌角,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嵌入了坚硬的梨花木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不想死,小长笙,我还没有见到师傅说的太平盛世,我真的不想死。”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付长笙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红眼,看着这个曾经会为了几文钱追着她打三条街的二师姐。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她伸出手,动作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白色的衣袍,抚平了袖口上的每一道褶皱。
她转过身,背对着夕阳。
在那片血色的光影中,付长笙双手抱拳,左掌包右拳,身体微微前倾,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同门切磋礼。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师姐,请赐教。”
这一拜,拜的不是神佛,是过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错乱。
遥玲愣住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那红色的视野中,逐渐浮现出一百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天的阳光,也是这么好。
太平门,一个听起来很吉利,实际上全员恶人的奇葩门派。
那一年的遥玲,无忧无虑。
那天,她正在厨房里快乐地炒菜,锅铲挥舞得虎虎生风。
突然,大师兄像个被狗撵了的兔子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厨房,发髻都跑散了,手里还抓着一只鞋。
“二师妹!别炒菜了!出大事了!”
大师兄凄厉的惨叫声震得锅盖都在颤抖。
“师父带回来个顽皮娃娃!快来救命啊!这太平门要亡啦!”
遥玲眉头一皱,锅铲一挥。
“慌什么!一个娃娃能有多大能耐?还能把天捅个窟窿不成?是不是又想骗我的红烧肉吃?”
她提着锅铲,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心想不管是哪来的熊孩子,敢耽误老娘做饭,必须打得屁股开花。
结果到了现场,她傻眼了。
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正好砸在大师兄的脚背上,引发了第二轮惨叫。
只见原本清幽雅致的太平门正殿,此刻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师父,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号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头子,此刻正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地躺在地上。
旁边散落着半个不明物体,看起来像是某种剧毒的蘑菇。
“师父这是?”遥玲指着地上的人形***。
“那是那娃娃给师父吃的孝心菇!师父一时感动,没验毒就吞了!”
大师兄捂着脚痛哭流涕。
再往旁边看。
三师弟被挂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像个晴天娃娃一样随风飘荡,嘴里还塞着一双臭袜子,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四师弟大头朝下,一头栽进了荷花池里的淤泥中,双腿还在空中乱蹬,正在和几只受惊的青蛙进行亲切友好的物理交流。
最惨的是平日里最爱美,出门都要照半个时辰镜子的五师妹。
此刻她披头散发,脸上的妆容全花了,像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
她哭爹喊娘地挥舞着指甲,试图冲向前方,却被六师弟死死拽住腰带。
“放开我!老娘要跟她拼了!她把我那瓶珍藏了五十年的驻颜丹喂猪了!喂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