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妹的咆哮声凄厉得如同厉鬼索命。
而在这混乱的中心,站着一个小女孩。
脏兮兮的,瘦得像只猴,手里还抓着半只从师父碗里抢来的烧鸡。
她正用一种极其无辜、又带着某种天然野性的眼神看着这一群疯子。
那就是初入山门的付长笙。
就在遥玲愣神的功夫,地上的师父突然诈尸般地坐了起来。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遥玲的裤腿,语重心长且语速极快地说道。
“遥玲啊……为师……为师要去闭关疗毒了……这个烂摊子……哦不,这块璞玉,小长笙,以后就交给你了。你是二师姐,长姐如母啊!”
说完,师父两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从此,遥玲的末日降临了。
她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育儿生涯。
首先就是最难的礼仪。
饭桌上,付长笙就像一只护食的野狼。
“那是大师兄的鸡腿!”
遥玲拿着筷子,精准地敲在付长笙那只即将得逞的黑手上。
付长笙不服,呲牙咧嘴,喉咙里发出低吼,试图用眼神吓退这个红发女人。
“瞪什么瞪?长幼有序懂不懂?”
遥玲毫不客气地反瞪回去。
“再瞪扣你明天的肉包子!”
付长笙立刻怂了,乖乖收回手,然后趁遥玲转身盛汤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鸡腿叼在嘴里跑了。
再就是教规矩。
某天下午,藏经阁冒出滚滚浓烟。
遥玲提着水桶冲进去,发现付长笙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本泛黄的古籍,正在快乐地烤鱼。
“这火怎么不旺啊?”
付长笙一边扇风一边抱怨。
遥玲定睛一看,那燃烧的正是太平门祖师《太上感应篇》的孤本。
“付!长!笙!”
那一天的夕阳下,遥玲把付长笙按在长条板凳上,手里的鸡毛掸子挥出了残影。
“这书是让你读的!不是让你烤鱼的!那是孤本!孤本你知道多少钱吗?!”
“可是这纸有一股陈年的木香味,烤出来的鱼特别酥脆。”
付长笙一边哭一边辩解。
最后,两人扭打成一团,鼻青脸肿地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看着那本只剩下封面的孤本,心疼得差点再次口吐白沫。
最后是教斗法。
这是最艰难的一课。
演武场上,遥玲语重心长地背着手,试图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严师。
“小长笙,你要记住。咱们是求法者,是名门正派。与人斗法,要有雅量,要有风度。”
遥玲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动手前,要双手抱拳行礼,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一句请赐教。这叫先礼后兵,明白了吗?”
付长笙眨巴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显得特别乖巧。
“明白了。”
“好,那你来演示一遍。”
遥玲满意地点点头。
付长笙走上前,双手抱拳:“师姐,请……”
遥玲刚准备回礼,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付长笙这死丫头,在抱拳的同时,右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踹在了遥玲的屁股上。
“哎哟!”
遥玲毫无防备,直接飞出去三米远,啃了一嘴的泥。
“兵不厌诈!师姐,这也是你教我的!”
付长笙站在原地,叉着腰哈哈大笑。
“我杀了你!!”
遥玲咆哮着爬起来,那一刻,她真的很想把这个师妹逐出师门。
那段鸡飞狗跳的岁月,充满了打骂、罚站、扣零花钱和互相拆台。
但那是她们最鲜活、最真实、也最像人的一段人生。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泡沫。
遥玲眨了眨眼,那血红的视野中,再次清晰地映出了眼前的人。
那个曾经只会偷袭、耍赖、烤鱼的小师妹,如今已经长大了。
她穿着一袭如雪的白衣,身姿挺拔如松。
她神色肃穆,抱拳的手稳如磐石,身上没有了当年的顽劣,只剩下一代仙君的沉稳与孤独。
她学会了。
她真的学会了这句请赐教。
只不过,当她真正学会这一礼的时候,却是为了送自己最亲的师姐上路。
这世间的玩笑,开得未免太过恶毒。
遥玲看着付长笙,突然笑了。
那张布满血丝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以前怎么教都教不会,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遥玲感叹道,声音里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哀求。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那是她作为太平门二师姐最后的尊严。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粗布麻衣,就像当年整理道袍一样。
然后,她双手抱拳,左掌包右拳,对着付长笙,深深地弯下了腰。
“师妹,请赐教。”
这五个字,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终于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炸裂。
两人同时抬起头,眼神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形的火花。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遥玲启唇,吐出了自己扭曲现实的神通真言。
“【神通:我思故我在】!”
轰!!
原本安安静静的醉仙居大堂,瞬间消失了。
不是崩塌,也不是破碎,而是像被一只橡皮擦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下一秒。
万里之外。
一片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的戈壁荒原之上,空间突然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
两个身影凭空出现。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
这里没有无辜的凡人,没有珍贵的桌椅板凳,也没有需要赔偿的账单。
这里是最好的坟场。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所谓的试探性攻击,也不需要像回合制游戏那样你来我往。
两人出现的瞬间,就是杀招。
遥玲红发狂舞,每一根发丝都化作了足以切碎虚空的利刃,铺天盖地地向付长笙绞杀而去。
她不再保留,法尸那恐怖的肉体力量和她生前的大神通完美融合,这一击,足以将一座山岳削成平地。
付长笙面无表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看似普通的太平法剑。
她没有退。
在那漫天的红发杀阵中,她化作一道更快的红光,迎面冲了上去。
剑光如洗,寒芒照亮了这片昏暗的荒原。
那是跨越了数百年的羁绊。
那是曾经在饭桌上抢鸡腿的情谊。
那是曾经一起挨罚,一起把师父气晕的默契。
这也是必须由亲手斩断的因果。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因为慈悲,所以必须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