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风停了。
准确地说,是被刚才那一架打得不敢刮了。
方圆百里的地形地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这里是一片平坦的荒原,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蜥蜴在晒太阳。
现在?
现在这里看起来像是被几百个喝醉了的巨人拿着铲子疯狂乱挖了一通,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和被高温晶体化的沙坑。
在那最大的一个陨石坑中心,遥玲跪在地上。
她现在的形象实在称不上体面。
那头曾经张扬无比、像火一样燃烧的红发,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污,软趴趴地贴在头皮上。
她的胸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凹陷,像是被重锤砸烂的铁皮罐头,每一次呼吸,口中都会涌出大块大块黑色的血块,里面还夹杂着破碎的内脏碎片。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但她是法尸,还是个大神通级别的法尸,生命力顽强得像是在下水道里练过金钟罩的小强。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本来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毕竟那可是万命绝法仙君啊。
付长笙提着太平剑,一步步走来。
剑尖上还滴着血,那血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阵青烟。
她停在遥玲面前,没有说什么师姐走好之类的废话,也没有流露出那种名为悲伤的廉价情绪。
在这被万尸笼罩的求法界里,多愁善感是最大的奢侈品,付长笙只能把无尽恨意统统转化为对万尸的杀意。
剑尖缓缓抬起,稳稳地抵住了遥玲的眉心。
“小长笙,动手吧。”
遥玲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暴虐的情绪已经消退,只剩下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她惨笑着,露出一口沾满黑血的牙齿,看起来既恐怖又有些滑稽。
付长笙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拿绣花针。
“师姐,在你死之前,我有个问题。”
“咳咳!别问我私房钱藏哪了,那个我死也不会说的。”
遥玲还有心情开玩笑。
付长笙没有笑,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遥玲的头盖骨看一看里面的脑回路。
“万尸是不是用你的神通做了别的事?”
遥玲愣了一下。
随后,她闭上了眼睛。
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小长笙。”
“小心我吧。”
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遗言。
哪怕是死,也没有丝毫的畏惧。
付长笙没有再说话。
手腕一抖。
剑光如同一道凄厉的闪电,瞬间划破了黄昏的沉寂。
噗嗤。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什么漫天花雨的特效。
只是一声沉闷的声响,一颗红发的头颅滚落下来,在那晶体化的沙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个浅坑里。
那双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容。
无头尸体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一代大神通者,曾以万千化身,不死不灭闻名于求法者界的光阴阁阁主就此陨落。
付长笙收剑归鞘。
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可要辛苦最后的我了。”
她叹息了一声。
风重新刮了起来,卷起漫漫黄沙,掩盖了那具无头尸体,也掩盖了这段跨越百年的恩怨。
时间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有时候它会温柔地流淌,有时候它会像发了脾气的母亲河一样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
镜头一转,跨越千年。
现代。
一座钢铁森林般的巨型都市。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乌云密布,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着迷离的光晕,把这座城市映照得如同赛博朋克风格的坟场。
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狂风呼啸。
“祖师奶奶!你听得到吗?别冲动!其它门派的大神通求法者还有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到!那可是现代神行宗刚转化的大神通法尸,说不准有什么诡异的神通!”
耳麦里,罗大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充满了焦虑。
现代的付长生,已经将一头雪白长发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旗袍,此时正一只手按着耳麦,脸上写满了我想下班的不耐烦。
这两周来,求法者界因为怕死,自愿转化为法尸的求法者越来越多,多到付长生已经从没什么斗法经验的斗法小白,快速成长为了能独挡一面的大神通求法者。
可这样快速的成长不是没有代价,付长生能明显感到自己正变得冷漠,一种名为人性的东西正从她的身上消失。
“闭嘴,你这憨货。”
付长生冷冷地说道。
“等那群老家伙赶过来,这栋楼早就变成自助餐厅了。”
说完,她直接切断了通讯。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身高三米、浑身长满触手和眼睛的法尸。
这法尸在十分钟前,还是全球仅存的三十二位大神通求法者之一,神行宗宗主莫来。
这老东西活了几百年,享受着国家的津贴和崇拜,结果临到头了,因为害怕自然死亡,竟然主动把自己转化成了法尸。
“我只是想活下去。”
那个怪物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几十只眼睛同时转动,盯着付长生。
“不要逼我,万命。”
“吃人的都该死!”
付长生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突然多出了一把造型古朴、却缠绕着现代高压电弧的长剑。
“吃人就吃人,还给自己找什么借口?”
“【神通:我与丹青两幻身】”
付长生没有废话,直接显化了神通。
庞大的画卷瞬间在空中展开,从中钻出曾经在三国因果之战中死去的求法者。
五分钟后。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庞大的法尸被神通复活的求法者砍成了臊子。
付长生喘着粗气,一脚踩在法尸的残骸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
“收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有些受潮的香烟,叼在嘴里,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妈的,这破天气。”
她现在的精神压力很大,大到付长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抽起了从没抽过的香烟。
就在她烦躁地准备把烟扔掉的时候。
一个幽幽的,带着几分戏谑,又熟悉到让她灵魂颤抖的声音,在她背后的天台护栏上响起:
“嘻嘻,师妹,火气别这么大嘛。要不要师姐借个火给你?”
付长生手里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付长生猛地回头,手中的长剑瞬间抬起,剑尖直指声音的来源。
只见天台边缘那摇摇欲坠的护栏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与这个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火红色古装长裙,光着脚丫子,正在那百米高空之上晃荡着双腿。
那一头红发在雨夜的霓虹灯照耀下,红得妖异,红得刺眼。
她手里没有打火机,只有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你是谁?”
付长生警惕的看着她。
“我是遥玲,但又不是她。”
遥玲的现代版法尸化身,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别这么紧张,把剑放下,我可打不过你。”
遥玲拍了拍手,把苹果核随手往楼下一扔。
“我是你师姐留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也可以说是一份遗产。”
遥玲从护栏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无声,像是一个幽灵。
她一步步走向付长生,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又有些欠揍。
“师妹,我看这个时代的你过得挺苦啊。一个人对抗万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
遥玲凑近了付长生,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用一种推销员卖大力丸的语气说道。
“师妹,你要老公不要?”
“只要你开金口,师姐我马上给你送来。包邮,保鲜,还是原装正版的哦。”
付长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短路。
“你有病吧?”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长剑横在胸前。
“你这疯婆子到底想干什么?我要动手了哦。”
“嘿嘿,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遥玲完全无视了付长生那充满杀意的眼神。
她后退两步,站在了天台的中央。
狂风吹动她的红裙,猎猎作响。
“【神通:我思故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