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
这场雨下得毫无道理，就像很多现代人的爱情一样，来得莫名其妙，且伴随着巨大的破坏力。
深山，古刹。
这里没有移动信号，甚至连GPS定位到了这儿都会像个喝醉了的醉汉一样疯狂转圈。
大雄宝殿的门槛被岁月磨得锃亮，但如果哪个考古学家闲着没事来拿着放大镜研究，就会发现那哪里是岁月的包浆，分明是无数层干涸的油脂。
殿内很空。
通常来说，这种级别的寺庙，怎么也得供奉个金身大佛，再不济也是个泥塑的罗汉，但这儿的主位上空空荡荡，只挂着一副巨大的，暗红色的图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上面绘制的不是山川河流，而是一道道隆起、搏动、仿佛还在输送着养分的血管脉络。
这张图就像是一个被剥开了表皮的世界，赤裸裸地展示着它的静脉曲张。
在这张令人san值狂掉的地图下，跪坐着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金丝滚边，做工考究，要是放在外面的古玩市场，光这身行头就能换一套市中心的首付。
他慈眉善目，眉毛白得像两道雪，垂到了脸颊边，怎么看都是一位得道高僧。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手里的乐器。
他正在敲木鱼。
“笃、笃、笃。”
声音沉闷，带着一种奇怪的湿润感，不像是木头撞击木头，倒像是屠夫在案板上拍打一块注水牛肉。
事实上，那确实不是木头。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紫黑色的、经过特殊风干工艺处理、却依然保留了某种诡异弹性的巨大心脏。
它比篮球还大一圈，也不知道原主是个什么品种的巨兽，或者是某种激素吃多了的倒霉蛋。
老和尚手里的木鱼槌，是一根打磨得光滑温润的人腿骨。
他敲得很认真，很有节奏感。
殿外雷声轰鸣，闪电像精神病人的涂鸦一样撕裂夜空。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每当老和尚手中的骨槌落下，笃的一声响起，外面的惊雷就正好在那一瞬间炸开。
不是巧合。
是他在控制这暴雨的律动，就像一个熟练的调音师在调试一台年久失修的破钢琴。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了。
风雨想要趁机灌进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门槛外。
进来的是个男人。
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剪裁合体，甚至有些过于合体了，显出他那好得不像话的身材。
他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但这会儿皮鞋上沾满了泥泞，显然这段山路并不好走，哪怕是对于法尸来说。
他是李出息。
民国时期他就长这样，现在他还长这样。
唯一的区别是，当年他可能还在为一口饭发愁，而现在，他是这个世界食物链顶端的大神通法尸。
他没带伞，身上却并不怎么湿，只有发梢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让他看起来像是刚拍完一场淋雨戏的偶像剧男主。
李出息抖了抖袖子，并没有纳头便拜。
开玩笑，大家都是大神通法尸，谁还不知道谁的底细？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只会显得矫情。
他像个串门的老邻居，溜达着走到香案前。
香案上没有水果贡品，只有几个骷髅头整整齐齐地码成金字塔形，看着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几何美感。
李出息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弹开，里面装的不是烟草，而是几根灰白色的细长条状物。
那是用高僧腿骨粉末混合尸油搓成的特供阴香。
“啪。”
他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簇幽蓝的鬼火，点燃了香。
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烧焦的蛋白质味道让他陶醉地眯了眯眼。
这玩意儿在他们圈子里，基本等同于人类的古巴雪茄，抽一口提神醒脑，抽两口长生不老。
“我说。”
李出息夹着香，看着前面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敲心脏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师，差不多得了。这心都被你敲得心律不齐了，再敲下去，容易心肌梗塞。”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帕金森，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那该死的敲击声。
每一声笃，都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李出息的胸膛，强行捏了一下他那早就停止跳动的心脏，逼着他体内的尸气按照某种特定的频率震荡。
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像有人拿着遥控器在强制切换你的频道。
和尚没理他。
“笃。”
一道闪电劈在了殿外的歪脖子树上，火光映照进大殿，将老和尚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李出息叹了口气，把香插进香炉，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蒲团坐下。
他现在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棱着，活像个在澡堂子搓背的大爷。
他盯着那副血管地图，看着上面那些缓缓移动的红点。
其中一个红点亮得刺眼，正在那条代表着时间长河的静脉上逆流而上，卡在了一个名为建安的节点上。
李出息的眼神变了变。
“大师。”
李出息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沉了几分。
“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这敲敲打打的，也不嫌累。”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其哲学、但在此时此景又显得极其荒谬的问题：
“你吃人吗？”
废话。
“你喝血吗？”
也是废话。
“你敬仰万尸，又是个和尚。”
李出息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心脏木鱼。
“你真的信佛吗？你敲这玩意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慈悲为怀，还是红烧心片？”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连绵不绝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殿外的雨声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仿佛断电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刚才的噪音更让人耳鸣。
老和尚的手停在半空。
那根人骨槌上还沾着一丝黑色的黏液。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标准的、慈祥的、让人看了就想掏钱捐香火钱的脸。皮肤红润细腻，没有一丝尸斑，保养得比那些打玻尿酸的网红还好。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一切。
那双眼睛里，每个眼眶都有两个瞳孔。
双瞳。
而且这四个瞳孔还在不断地分裂、融合、旋转，像是在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细胞有丝分裂过程，看着让人密集恐惧症发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