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老和尚开口了。
声音苍老而温润，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磁性。
“出息施主，你着相了。”
和尚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悲。
李出息挑了挑眉。
“何以见得？”
和尚双手合十，但合十的手掌中间留着一道缝隙，仿佛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佛渡众生去往极乐，那是因为众生皆苦，死了反而干净。而我……”
他眼中的四个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我渡主，去往永生。”
李出息撇了撇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又是这套理论。渡渡渡，我看你是要把大家都渡成神经病。我就问你一句实在话，咱们为什么要这么折腾？”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血管地图前，伸手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
“为什么咱们要废这么大劲把万命送回去？”
李出息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不理解的手势。
“留着让我报仇不好吗？反正她现在就是个孤陋寡人，这场因果之战我们必赢。”
和尚静静地看着他发牢骚。
直到李出息说完，和尚才缓缓睁开那双稍微闭合的眼。
“呼——”
大殿四周原本昏黄的烛火，瞬间变成了幽绿色。
那种绿，不是翡翠的绿，而是尸体腐烂到一定程度后发出的磷火之光。
整个大殿的气温瞬间下降了二十度，李出息呼出的白气都结成了冰渣。
“因为因果。”
和尚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变得宏大、空灵，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立体声。
他抬起手，指向大殿中央的虚空。
随着和尚的手指划过，虚空中荡起层层涟漪。像是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被激活了。
画面极其惨烈。
那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大约一千年后的未来。
画面中，天地崩塌，血海倒流。
天空中，黑雾构成的万尸仙君正发出凄厉的哀嚎。
而在万尸仙君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无数个人影重叠在一起的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披战甲的将军，有布衣芒鞋的书生，有穿风衣的赏金猎人，也有民国时期的学生。
那是付长生。
是无数个轮回中，无数个付长生的转世。
这些身影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每一个身影身上都连接着一条发光的线。
这些线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把足以斩断时间长河的巨剑。
“这就是未来。”
和尚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看到了主的死亡，按照现在的历史进行下去，我们必败。”
和尚的双瞳疯狂旋转，仿佛在解析着这复杂的宇宙代码。
“每一次被杀，都是一次因果的积累。每一次惨死，都是一份怨念的叠加。万命的每一次转世，都在为最终的一击积蓄力量。我们以为我们在像割韭菜一样收割她，殊不知，她在用她的死，来喂养那把最终杀死主的剑。”
和尚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出息：
“你以为这是打地鼠？不，这是积木游戏。我们在帮她把积木越搭越高，直到最后，那一剑落下，主，必死无疑。”
李出息冷哼一声，他还是对无法亲手杀死付长笙感到不满。
和尚深吸一口气，大殿内的幽绿火光猛地暴涨，将他的脸映照得如同厉鬼。
“想要改变主必死的结局，只有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逆流而上。 ”
和尚一字一顿地说道。
“既然顺流而下是死局，那我们就回到源头去改变。 ”
他指着那副血管地图，手指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上划过，仿佛在弹奏一首死亡的乐章。
“我们要回到过去，在每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在她还没有觉醒，或者刚刚觉醒的时候，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她。 我们要重塑因果，把那把未来的巨剑，拆解成一堆废铁。 ”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在千年的因果之战中，为我们的主赢得一线生机。 ”
李出息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一个重点。
“特殊的方式？什么方式？”
和尚神秘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对于一个人来说，最彻底的毁灭是什么？”
李出息想了想。
“五马分尸？凌迟？还是把灵魂抽出来点天灯？”
和尚摇了摇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这种粗鄙暴力的鄙视。
“李出息，你还太年轻。 肉体的痛苦只是暂时的。 最彻底的毁灭，是遗忘与背叛。 是让她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 是让她最爱的人，成为杀死她的刀。 这种因果的扭曲，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
说完，和尚转过身，面向那副地图。
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如墨，缓缓地点在了地图上那个名为建安的红点上。
那是东汉末年。
那是三国乱世。
那是英雄辈出，也是白骨露于野的时代。
“看着吧，李出息。”
和尚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就像是一个即将拉开大幕的魔术师。
“新的历史开始了。”
随着他的手指点下，整个大殿开始剧烈震动。
那副血管地图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脉络开始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动。
那个红点猛地炸开，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
现代寺庙的雨声、雷声，在这一刻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金戈铁马的撞击声。
是苍凉悲壮的号角声。
是无数人濒死前的惨叫声。
李出息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伸。
香案上的骷髅头仿佛在对他狞笑，幽绿的烛火变成了战场上的狼烟。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黑暗吞没。
当光芒再次亮起时，不再是现代的灯光。
而是一轮悬挂在赤地千里的荒原之上，血红色的、仿佛在滴血的残阳。
这里是三国。
但不是《三国演义》里的三国，也不是史书上的三国。
这是属于法尸的三国。
欢迎来到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