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人生是一部带有魔幻色彩的电影,那么付长生觉得,这位负责掌镜的导演一定是个崇尚荒诞美学的疯子,或者是把胶卷剪碎了又随意拼贴的醉汉。
她真的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一切像是加了高饱和度的滤镜,又像是扭曲的广角镜头下呈现的怪诞画面。
甚至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正身处一场没有逻辑的蒙太奇之中,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的泥沼,还是臆想的狂欢。
并没有煽情的背景音乐,也没有字幕提示剧情走向,更没有旁白来解释前因后果。
有的只有味道。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足以把人从文艺片瞬间拉进恐怖片的混合气体。
成分大概包括发酵了半个月的猪肉,烧焦的橡胶轮胎,陈年老下水道的淤泥,以及某种让你天灵盖发紧的铁锈味。
付长生猛地吸了一大口这销魂的空气,瞬间剧烈咳嗽起来,疼得她差点当场把刚借尸还魂的那点儿阳气给咳出去。
她试图睁开眼,但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了。
伸手一摸,黏糊糊的,不知道是谁的血,还是谁的脑浆。
“这到底是是哪? ”
付长生强忍着那股让人反胃的恶心感,终于把眼睛抠开了一条缝。
入目所及,是一张惨白的、五官扭曲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死人脸,正脸贴脸地对着她,距离之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来。
“打扰了。 ”
付长生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她被卡住了。
准确地说,她是像一颗肉丸子一样,被紧紧地镶嵌在了一锅巨大的尸体乱炖里。
四周全是胳膊腿,有的连着身体,有的已经单飞了。
这里的尸体密度之大,简直堪比早高峰的地铁三号线,大家虽然都死了,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挤挤更健康的亲密姿态。
这是一个万人坑。
付长生花了两分钟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该死,我的法力呢?”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法力,哪怕只有一丝也好,至少能把压在自己肚子上那条不知道是谁的大腿给炸飞。
然而,丹田空空荡荡,就像是月底的工资卡,干净得让人想哭。
别说法力了,她现在连把这些尸体推开的力气都欠奉。
这具身体弱得惊人,瘦得皮包骨头,手指细得像鸡爪子,显然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流民少女。
“那个法尸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
付长生开始像一条蛆一样蠕动。
这动作很不雅观,但在生存面前,优雅值多少钱一斤?
她用手肘顶开左边的肋骨,用膝盖蹬开右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上蹭。
手掌下的触感滑腻腻的,有时候会抓到软乎乎的内脏,有时候会抓到坚硬的骨头茬子。
付长生强迫自己把大脑放空,把这想象成是在玩一场全息感官的VR游戏,只不过这个游戏的触觉反馈做得过于逼真了点。
终于,在经历了一番堪比铁人三项的体力消耗后,她的脑袋终于探出了尸体堆。
新鲜空气?
不,不存在的。
外面的空气比坑底还要糟糕。
焦土味更重了,那是大地被烈火反复炙烤后留下的绝望味道。
付长生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含氧量并不高、PM2.5绝对爆表的空气。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天空不是蓝的,甚至不是阴天的灰。
它是暗红色的,像是一块巨大的、充血的烂肉覆盖在头顶。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甚至没有云彩。
在这个暗红色的天穹正中央,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眼球。
真的很大。
目测直径至少有几百米,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热气球,只不过这气球是由眼白、红血丝和那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瞳孔组成的。
这只眼球不是静止的,它在转动,瞳孔时不时地扫视着大地,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监控探头。
每当它的视线扫过某个区域,那里的地面就会冒起一股诡异的黑烟。
“万尸?!因果之战输了?不至于吧。 ”
付长生暗自猜测。
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被那只眼睛看到,否则下场可能比刚才躺在坑里还惨。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一片荒原,地面干裂得像老太太的脚后跟,缝隙里流淌的不是地下水,而是黑褐色的液体。
远处有几棵枯树,树枝扭曲狰狞,上面挂着的不是叶子,而是风干的人皮。
这哪里是人间,这分明是十八层地狱的豪华升级版。
“咕噜。”
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
付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麻布衣裳,除了能遮住关键部位,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景天窗设计。
冷风一吹,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得找件衣服。 ”
她嘀咕道。
“顺便看看能不能摸个尸,捡点装备。 ”
虽然法力没了,但作为求法者的战斗经验还是存在的。
她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尸体同伴们。
“这位大哥,看你这身盔甲虽然烂了点,但护心镜还是好的,借我用用,回头给你烧纸。 ”
“这位大姐,这双草鞋虽然破了个洞,但好歹比光脚强,我就不客气了。 ”
付长生动作麻利,丝毫没有对死者的恐惧。
在这个鬼地方,死人是最安全的,活人才是最可怕的。
就在她刚扒下一件还算完整的死人外衣,准备往自己身上套的时候,地面突然震动了起来。
“咚、咚、咚。”
那声音很沉闷,像是重锤砸在胸口。
付长生动作一滞,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趴下,把身体埋进尸堆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两具尸体胳膊的缝隙往外看。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是一支骑兵。
但马不是马。
那是一群骷髅战马。马身上的皮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森白的骨架,骨架之间连接着暗红色的筋膜,像是皮筋一样拉扯着骨骼运动。
马蹄子上包着铁皮,踩在地上火星四溅。马眼窝里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鼻孔里喷出的不是热气,而是尸毒。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重量级。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铁甲,甲片缝隙里长出了黑色的长毛。
头盔下是一张张青紫色的脸,有的烂了一半,露出一排尖锐的獠牙。他们手里拿着长戈,戈尖上挑着还在滴血的人头,显然是今天的战利品。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破破烂烂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原本应该是黄色的,或者是红色的,但现在已经被染成了黑褐色。在那黑褐色的底色上,用某种更加深邃的黑色液体写着一个巨大的字:
汉。
这个字写得极具狂草风格,每一笔都像是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透着一股疯狂和暴虐。
“汉?!我穿越到过去了?”
付长生觉得自己的历史观正在崩塌
这队骷髅骑兵显然是在巡逻。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喉咙里发出荷荷的低吼声。
领头的一个骑兵突然停了下来,那双鬼火森森的眼睛扫向了付长生所在的万人坑。
那一瞬间,付长生连呼吸都停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上的田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骑兵似乎闻到了什么,或者是单纯的无聊,他策马走了过来。骷髅马的蹄子踩在尸体上,发出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越来越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付长生甚至能闻到那马身上散发出来的、足以熏死一头大象的口臭味。
她的手悄悄摸向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是吃素的。
就在这时,那个骑兵突然举起手中的长戈,猛地向下一扎!
“噗嗤!”
长戈扎进了付长生旁边的一具尸体里,然后挑了起来。
那是一具比较新鲜的尸体,大概刚死没多久。
骑兵像是在菜市场挑西瓜一样,把尸体挑在半空中看了看,似乎对成色还算满意,随手一甩,挂在了马鞍后面的钩子上。
原来是来进货的。
付长生松了一口气,差点虚脱。
骑兵似乎完成了任务,调转马头,重新归队。
那一队阴兵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地的骨头渣子和更加浓郁的恶臭。
待他们走远,付长生才敢从尸堆里爬出来。她手脚并用,动作快得像只蟑螂。
“此地不宜久留。”
她抓紧身上那件刚扒来的,带着血腥味的不合身衣服,选了一个与阴兵相反的方向,撒腿就跑。
虽然跑得踉踉跄跄,虽然每一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但她不敢停。
走了大概有两个时辰。
这具身体的耐力差得令人发指,完全没有万命绝法仙君法身的强悍,付长生不得不走走停停,靠啃食路边一种看起来没毒的紫色野草补充水分。
那野草的味道苦涩得像是在吃阿司匹林,但好歹能缓解喉咙里的火烧感。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废墟。
看规制,原本应该是个小镇或者驿站,现在只剩下一堆断壁残垣。几根烧焦的柱子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在向苍天竖中指。
付长生正准备绕过去,却听到那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有人?
或者说,有活物?
她小心翼翼地猫着腰,借着废墟的掩护,慢慢靠近。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瞳孔瞬间放大,甚至忘记了呼吸。
在废墟的中央,生着一堆巨大的篝火。
就在那火堆旁,坐着一个中神通的巨人法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