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难走。
真的很难走。
这片大地仿佛是被诅咒过的。脚下的泥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是骨灰拌进了烂泥里。
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滋滋的声音,仿佛那泥土具有腐蚀性。
付长生走得脚底板生疼。
那双从死人脚上扒下来的草鞋显然不合脚,磨得她脚后跟全是血泡。
但她不敢停下来挑破,因为一旦见了血,那股血腥味在这寂静的荒原上,简直就是给方圆五里的野兽,或者比野兽更可怕的东西发出了开饭的信号。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目前掌握的信息。
首先,历史被篡改了,现在是法尸统治的世界。
其次,她虽然保持着万命绝法仙君的模样穿越了过来,但一身法力尽失,得小心行事。
那么现在暂且以保命为主要任务,逐渐探索下有没有修复历史的可能吧。
付长生咬了一口那苦涩的野菜,汁液在口腔里爆开,味道简直像是嚼碎了一颗阿莫西林胶囊。
“天杀的尸体玩意,改变了历史又能怎样,老子迟早要把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家伙统统送进焚化炉。”
天色渐晚。
虽然这里没有太阳,但那暗红色的天穹开始变得更加深沉,像是淤血干涸后的颜色。
那只巨大的悬空眼球也开始缓慢闭合,似乎是到了关机维护的时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相反,夜晚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狂欢的时刻。
随着光线的黯淡,地面开始冒出一缕缕幽绿色的磷火。
这些鬼火飘飘忽忽,像是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远处的山峦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那不是狼叫,那种声音更加尖锐、凄厉,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疯狂抓挠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付长生必须找个地方过夜。
露宿荒野等于自杀。
她环顾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荒原,只有一些隆起的土包。
那是坟头。
“看来今晚得跟先人挤一挤了。”
她找了一个看起来已经被挖开过、大概率没有僵尸在里面睡觉的破坟洞。
洞口很小,刚好够她钻进去。
里面有一口腐烂的棺材,棺材板已经被掀飞了,里面空空如也。
“借宿一宿,房租先欠着。”
付长生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像只鼹鼠一样钻进了棺材里。
别说,还挺避风。
棺材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大概是之前也有流民或者小动物在这里住过。
虽然有一股霉味,但比外面的寒风强多了。
她蜷缩在棺材里,抱着膝盖,体温一点点回升。
在这个狭小、黑暗、封闭的空间里,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时候,那种属于人的脆弱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孤独。
很孤独。
原来民国的我说过所有的因果,所有恩怨都会在我这爆发,原来是这个意思。
付长生在黑暗中念叨民国的付长笙。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棺材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不是那种沉重的僵尸脚步,也不是野兽的奔跑声,而是人的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付长生屏住呼吸,手里紧紧抓着一块从棺材板上掰下来的尖锐木刺。
脚步声停在了坟洞口。
接着,一个略显稚嫩、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人吗?我知道里面有人。”
付长生没出声。
在这个法尸统治的世界,随便搭话是大忌。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又说道: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路过,想借个地方躲躲风。我的火折子快灭了,外面有法尸在巡逻。”
付长生犹豫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法尸,这个家伙在外面被发现了,那自己这个躲在棺材里的也会被顺藤摸瓜找出来。
帮他就等同于帮自己。
“进来吧。”
付长生压低声音说道,手里的木刺依然对准着洞口。
“但你要是敢乱动,我就戳瞎你的眼睛。”
洞口一暗,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借着对方手里微弱的火折子光芒,付长生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少年。
大概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长相。
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
但他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却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冷漠。
少年钻进洞里,看到蜷缩在棺材里的白发付长生,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极其自觉地缩到了坟洞的另一个角落,离付长生远远的。
这种保持社交距离的行为,让付长生稍微放心了一些。
“谢了。 ”
少年低声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不用谢。 ”
付长生冷冷地回应。
“如果有法尸来了,我会把你踢出去喂它们,争取逃跑时间。 ”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逝,但在火光的映照下,却显得有些好看。
“合理。”
少年点了点头,居然表示赞同。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这是最优解。”
付长生挑了挑眉。
这小子的脑回路倒是清奇。
两人不再说话。
沉默在狭小的坟洞里蔓延。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偶尔夹杂着几声凄厉的狗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许久,少年突然开口了。
“你是从万人坑那边逃出来的吧?”
付长生心里一惊,手中的木刺握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的味道。”
少年指了指鼻子。
“那是只有在那边泡久了才有的尸臭味。而且,你身上这件衣服,是袁绍军的制式内衬,只有那边的死人堆里才有。”
观察力很敏锐。
付长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少年。
这小子不简单。
“那你呢?”
付长生反问。
“看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本地的流民。读书人?”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长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以前倒是读过几本书,但现在书不能吃,还不如一块树皮实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块树皮。
真的树皮。
榆树皮,磨成了粉,混着一点水捏成的团子。
他掰下一半,递给付长生。
“吃吗?虽然难吃,但顶饿。”
付长生看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意外。
在这个为了一个发霉馒头都能杀人的世界里,这小子居然肯分食物?
“为什么?”
付长生没接。
“投资,两个人活下去的概率,比一个人大。你刚才没把我赶出去,这算是回礼。”
付长生看着少年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她接过了那块树皮团子。
咬了一口。
涩,苦,像是吃了一嘴土。
但吞进肚子里的时候,那种充实感让人想哭。
“谢了。”
付长生说道。
“不客气。”
少年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睡吧。后半夜法尸会走远,那时候再赶路。”
付长生吃完了树皮,感觉体力恢复了一点。
她看着那个已经在假寐的少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少年给她的感觉,有点熟悉。
不是长相,而是那种气质。
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理智、冷静,甚至有点冷漠的气质。
“喂,小孩。”
付长生忍不住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有睁眼,只是动了动嘴唇,吐出了两个字。
“无名。 ”
“无名?”
“名字只是个代号,在这个乱世,有名字死得快。 ”
少年翻了个身,背对着付长生。“你要真想称呼我的话吗,可以叫我的小名十一。 ”
十一?
付长生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付十一月?
不,不可能这么巧吧?
她死死盯着少年的背影,试图从那瘦弱的脊背上看出点什么。
但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营养不良的乱世少年的背影。
而且刚才看正脸,虽然脏兮兮的,但五官轮廓似乎并没有像付十一月那又帅又欠揍的模样。
“大概只是巧合吧。”
付长生自我安慰道。
毕竟十一这名字也不是付十一月的专属,生在十一月,或者家里排行十一,都有可能。
但那一丝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里种下了。
如果是他,如果是那个陪伴在每个万命绝法仙君转世身旁的付十一月。
那现在的相遇,算是什么?
孽缘的开始?
还是因果的重演?
付长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只知道,这一夜,她居然睡着了。
在一个陌生的坟洞里,守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在满世界的僵尸吼叫声中,睡得居然还挺安稳。
也许是因为那块树皮。
也许是因为那句两个人活下去的概率比较大。
在这个冰冷的乱世,这点微不足道的温度,足以让人暂时放下防备。
等到明天天亮,新的逃亡又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或许不再是一个人了。
此刻。
历史的车轮,就在这个破烂的坟洞里,伴随着两人的呼吸声,重新向后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