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镇(上)

作者:明月还在偷偷卷 更新时间:2025/12/22 17:42:30 字数:4450

水。

冰冷,窒息,无孔不入。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和腐烂水草的触感。

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意识在缺氧中逐渐涣散。

……要死了吗?

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湮灭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后领,粗暴但坚定地将她向上提起!

“哗啦——!”

刺骨的空气混合着光线一股脑灌进口鼻,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大股浑浊的河水。

视线一片模糊,只有逆光中一个晃动的人影轮廓,和焦急的女声。

“还有气!快,帮我把她拉上去!”

身体被拖上粗糙的河岸,有人用力按压她的胸腔。

每一次按压都带来肋骨快要断裂的痛楚,但喉咙随之涌出的更多河水让她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

“好了好了,缓过来就好……可怜的孩子……”

那个女声靠近了,带着温暖的安抚,一块干燥的粗布裹住了她湿透冰冷的身子。

黑暗再次袭来。

——————

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干燥柔软的织物,和透过眼皮的、暖融融的光晕。

喉咙和鼻腔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拉哨声。

她缓缓睁开眼。

陌生的木制天花板,简单的横梁,角落挂着风干的药草束。

阳光从格子窗斜射进来,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这是……哪里?

她尝试移动,身体沉重得像不属于自己,尤其是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

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亚麻睡衣,布料粗糙但干净。

一头长长的、湿漉漉的银白色头发散在枕边,还在滴水。

银发?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手到眼前。

手指纤细,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头痛欲裂。

我是谁?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整洁温暖。

空气里有药草、木头和阳光的味道。

一种陌生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什么人?!

她瞬间绷紧,小身子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温婉,灰色的眼睛在看到她已经醒来时,立刻盈满了松了口气的暖意。

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碗。

“你醒了?”

妇人快步走过来,将木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试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度。

“烧退了,太好了。感觉怎么样?喉咙还疼得厉害吗?”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太自然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让床上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别怕,孩子,”

妇人似乎理解她的茫然和戒备,声音放得更柔。

“我叫贝莉卡,这里是甘草镇。四天前,我在镇子西边的白水河下游发现了你,把你带了回来。你昏迷了好久。”

甘草镇……白水河……这些地名敲击着空白的记忆,没有回响。

但“贝莉卡”这个名字,却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点。

“谢……谢。”

“先别急着说话,你呛了太多水,喉咙需要时间恢复。”

贝莉卡连忙制止她,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这是加了蜂蜜的草药汤,能润喉,也能帮你恢复体力。来,慢慢喝。”

贝莉卡用勺子舀起一勺,仔细吹温,递到她嘴边。

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照顾过许多生病的孩子。

她犹豫了一下,顺从地张开口。

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

好奇怪的味道,怎么,又苦又甜的。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身体似乎也因为这份暖意而找回了一点知觉。

“我……是谁?”

贝莉卡放下碗,用一块干净的布巾轻轻擦拭她的嘴角,眼神里带着怜惜。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你……不记得了吗?”

她茫然地摇头。

不记得,除了那些混乱的濒死片段和刺骨的寒冷,什么都没有。

“别着急,记忆的事急不来。你伤得很重,又在水里泡了太久,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贝莉卡安慰道,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银发上,顿了顿。

“不过……你的发色和瞳色非常特别。纯粹的银发,还有这双……”

贝莉卡的话忽然停住了,她微微侧头,有些疑惑地更仔细地看向她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不,没什么,大概是光线。”

贝莉卡笑了笑,转身从一旁拿出干净的布巾。

“先把头发擦干吧,湿着容易头痛。”

在贝莉卡的帮助下,她坐起身,靠在床头,任由对方用柔软的布巾轻轻吸干她长发上的水。

动作很温柔,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带来舒适的感觉。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被子上的双手上。

好奇怪。为什么明明看是自己的手,反而像在看别人?

这双手,这副身体,都很陌生,但似乎又正在慢慢地、被动地接受着。

“你昏迷的时候,我帮你简单清理过,也换了衣服。”

贝莉卡一边擦拭着她的长发,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声音平静自然。

“你原来的裙子做工非常精致,料子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可惜心口位置破了个大洞,浸了水,没法再穿了。我就先帮你收起来了。”

心口的洞?

“你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一些擦伤和淤青,可能是在河里撞到的。”

贝莉卡继续说。

“真是万幸。”

“这几天,镇上的人都知道我捡回来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贝莉卡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尤其是我的女儿夏诺薇,每次过来送东西,都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我总是跟她说,‘吵吵闹闹的,还是等你醒了再说吧’,傻乎乎的。”

夏诺薇?名字……不完全陌生。

“她今天去树林那边砍柴了,晚点应该会回来。”

贝莉卡解释道,手上动作不停。

“这孩子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莽撞,你别介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

害羞的女孩子,听起来至少不是危险人物。

头发被擦到半干,贝莉卡用一把木梳,开始细细梳理那些打结的发丝。

梳齿划过头发的感觉很舒服,她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贝莉卡轻声问。

“一直‘你、你’地叫,不太礼貌。在你想起来之前,我暂时叫你‘小安’,可以吗?安,是平安的意思。”

小安……?以后我就叫小安……她点了点头。

“好,小安。”

贝莉卡的笑容加深了,为她梳理发尾。

“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以后慢慢想,不急。”

不急。这个词让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丝。

在贝莉卡的照顾下,又躺了两天,喝了各种汤药和营养的肉粥。

“小安”终于觉得身体里恢复了些许力气,胸口那莫名的隐痛也基本消失了。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征得贝莉卡同意后,慢慢挪到床边,双脚试探地踩在地板上。

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让她轻轻吸了口气。扶着床柱站稳,她试着走了几步。

脚步虚浮,腿有些软,但至少能走动了。

她慢慢挪到房间角落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苍白瘦削的少女。

看起来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

那是极美的五官,仿佛被上好的脂玉精心雕琢,没有任何瑕疵。

小脸没什么血色,嘴唇颜色也很淡。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几乎垂到腰际的乌黑长发,即使在室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淡淡的光泽,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头发被贝莉卡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然后,她对上了镜中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玫瑰色的眼眸。

颜色很浅,带着明显的迷茫、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又靠近镜子一些,几乎要贴上去,仔细地看。镜中的少女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她眨了眨眼。

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等等。

不对,我的头发明明……一股寒气倏地从脚底窜上脊背。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从镜子里的眼睛,移到镜子中映照出的、她垂在身侧的一缕真实头发上——月光般的银白。

再抬眼看镜中人的头发——如最深的夜色般的乌黑。

镜子里,是一个黑发的少女。

镜子外,她摸到的,是银白色的长发。

呼吸骤然停滞了。

她猛地抬手抓住自己的一把头发,扯到眼前,因为这个动作扯到头皮有点痛,但是她完全顾不上。

纯粹的银白。

镜中少女也抓着头发,是漆黑的。

“啊……!”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镜子有问题?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次一点点挪回镜子前。

这次,她不再看整体,而是死死盯住镜中自己眼睛的倒影。

玫瑰色的虹膜,清晰的纹路……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

镜中人的眼珠也同步转动。这不是镜子扭曲成像。

镜子里的人,确确实实就是我。

但关键的外貌特征——发色,甚至可能瞳色——却与真实截然不同。

“发现了吗?”

贝莉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温和,并不显得意外。

小安——她下意识地已经开始用这个名字指代自己——倏地转身,背靠着镜子,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贝莉卡。

贝莉卡阿姨,您出现的时候能不能发出点动静?

贝莉卡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理解和一丝安抚。

“吓到了吧?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这……这是……”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贝莉卡走进来,将温水递给她,示意她到床边坐下。

“发现你的时候,你半截身子泡在水里。水面上倒映出来的,就是你现在在镜子里看到的模样——黑头发。但实际把你捞上来,看到的就是这头漂亮的银发了。”

她接过水杯,温热传递自指尖。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厉害的幻术。”

“幻术?”

“但后来仔细检查,发现这似乎只作用于特定的反光?水面、镜子、甚至打磨得非常光滑的金属,看到的都是黑发。直接用眼睛看你,或者看水中的倒影之外的真实你,就是银发。”

也就是说,在「镜像」层面,我和我自己想的不一样。

“眼睛的颜色也有差别,现实里的你,可是拥有着冰雪般的冰蓝色眼睛。”

“诅咒?”

“不确定。”

贝莉卡摇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攥紧杯子的手上。

“但我们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伪装?或者保护?毕竟,银发蓝眼,是维亚尔家族最显赫、也最著名的特征。在帝国几乎无人不知。”

维亚尔家族?公爵?

“您认为……我是那个家族的人?”

“我只是猜测,小安。”

贝莉卡谨慎地说。

“你的容貌、发色、瞳色,还有那件破损的裙子的料子和做工……都指向这个可能。而且,这几年确实一直有传闻,说维亚尔公爵在寻找他三年前失踪的女儿。”

失踪……三年?

和我记忆的缺失有关吗?

“当然,这只是猜测。”

贝莉卡拍拍她的手背。

“在你自己想起来,或者有确凿证据之前,你就是小安,是我从河边救回来的孩子。在这里,你就是我们的家人。”

家人。

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又脆弱。

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什么公爵的女儿,这种生活又能持续多久?

那个身份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危险,导致她需要这样诡异的伪装,甚至濒死河中?

“别想太多,小安。”

贝莉卡看穿了她眼中的惊涛骇浪。

“无论你过去是谁,现在你需要的是养好身体。其他的,等你有力气面对的时候再说,好吗?”

小安沉默了很久,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贝莉卡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救助和庇护,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本去怀疑。

“对了,夏诺薇今天应该会早回来。”

贝莉卡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

“你的身材和夏诺薇差不多,这是我按她的旧衣服改的,料子一般,但肯定比你身上这件不合身的睡衣舒服。试试看?”

那是一套简单的浅灰色亚麻长裙,款式朴素,但针脚细密。

小安接过,触手柔软,已经浆洗过,带着某种好闻的味道。

“谢谢您,贝莉卡阿姨。”

贝莉卡笑了笑,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小安换上那套裙子。

确实合身许多,行动也方便了。

她再次站到镜子前。

镜中穿着朴素灰裙的黑发少女,眼神依旧迷茫,但少了几分最初醒来时的惊惶无助。

银发的“真实”与镜中黑发的“伪装”依然矛盾地存在着,提醒着她身份的谜团和潜在的危险。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弥漫着药草香和阳光的小房间里,我是“小安”。

一个被善良妇人救助的、失去记忆的女孩。

窗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哼歌声,由远及近。

“妈!我回来啦!柴火放院子了!”

小安下意识地转身,看向房门的方向。

心底那根刚刚放松些许的弦,又微微绷紧了。

脚步声朝着房间这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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