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小心地提着裙摆，避免沾上泥土。
夏诺薇走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刚从河里收起的渔网，网眼里还挂着几片湿漉漉的水草，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在里面扑腾。
她的步伐轻快，淡金色的马尾随着走动一甩一甩。
夏诺薇晃了晃渔网，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晚上让妈妈用这些小鱼熬汤，可鲜了。你得多喝点，对身体好。”
小安点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映着天边的晚霞。
夏诺薇，这点小鱼，真的够熬一锅汤吗？
而且，她其实不太习惯鱼腥味。
毕竟在河里泡了那么久，对这类东西多少有点抗拒。
总觉得自己在河里不知道飘了多久的日子里，肯定和小鱼有过不少“亲密接触”。
噫……想到这里，小安小肩膀打了个寒战，默默抱紧了自己。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巷口时，一个刚听过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呵……可算等到你们了！夏诺薇！我已经把魔法调整好了！这次绝对不会再失误！”
“？”
“？”
还真是“马上就回来”啊？
小安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有些……费解。
听夏诺薇之前的意思，默克只要会点新东西就会过来找她麻烦。
虽说如此，他们也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打过架。也就是说，默克纯骚扰。
但是这频率……也太高了吧？
喂！你是不是暗恋夏诺薇啊？
小安朝默克投过去一个复杂的眼神。
“哼。”
默克回以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冷哼。
哼是什么意思啊？！
“……默克，你很闲吗？”
夏诺薇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她甚至懒得摆出战斗姿态，只是单手叉腰，另一只手还拎着渔网。
还是单相思。
小安踮起脚尖，从夏诺薇身侧探出小脑袋，看向巷子里的默克。
“小安你先躲……你那个‘又来了’的无奈表情是怎么回事啊喂？！”
默克指着小安叫道。
“那当然是因为小安也觉得你很烦人。”
夏诺薇很自然地接话，还伸手轻轻将小安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
呃，我没有啊夏诺薇……小安在心里小声说。
嘶……算了，你俩吵吧，别真打起来就行。
……看这架势，好像真要打起来了？
别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啊。
夏诺薇和默克像两只斗鸡般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默克手里又凝聚起一小团不稳定的火苗。
求求你了先把魔法练稳定点吧。
忽然。
“我说你们两个小家伙啊……”
一个洪亮又带着粗粝质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即将沸腾的水面。
“闹腾也不挑个地方？没看到还有别的女孩子在吗，多让人家为难！”
话音未落，一双布满老茧和火星烫痕的大手，已经分别重重拍在了默克的后脑勺，和……夏诺薇的……肩膀上？
动作明显比对默克轻柔不少，但依然让夏诺薇缩了缩脖子。
“哎哟！”
默克被拍得向前一个趔趄。
“洛林大叔！”
夏诺薇也惊呼一声，揉了揉肩膀。
但脸上更多的是“被抓包了”的讪笑，而不是疼痛。
两人刚才那点对峙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欸？
小安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啧，怎么长那么高？这得有两米了吧。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大叔正叼着半截快燃尽的烟卷，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看着龇牙咧嘴的默克和讪笑的夏诺薇。
他站在那里像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将巷口的光线都挡去大半。
“洛林大叔……下手轻点啊……”
默克哭丧着脸。
“洛林大叔，我们没想打架，就是……就是……”
夏诺薇试图解释，但看到对方不赞同的眼神，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嘴，乖巧站好，还悄悄对小安吐了吐舌头。
呜呜呜洛林大叔好吓人，要小安抱抱！
才不要呢。
小安无奈的伸出小手，轻轻扣住夏诺薇的食指。
夏诺薇脸上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
“小安，没吓到你吧？”
“吓到了。”
“抱歉……”
夏诺薇立刻道歉，有点不好意思。
“默克叫得很响。”
小安补充道。
“？”
“你们两个，”
洛林大叔看向少年少女。
“回回动静闹得半个镇子都听见！夏诺薇，你是女孩子，更要注意点！”
“是……”
夏诺薇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
食指挠了挠小安的手心。
咦？！
小安又小小的颤了一下。
夏诺薇你干嘛呀？
洛林大叔的目光扫过夏诺薇手里的渔网，皱了皱眉头。
“你这丫头，捞这几个鱼苗回家干啥？”
“？”
果然是鱼苗吧喂！
他不再理会垂头丧气的默克和夏诺薇，转而大步走到小安面前。
那高大的身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但他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的、带着敬意的战士礼节。
小安微微一怔。
这是在……？
虽然不太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但是身体忽然传来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冲动。
她微微屈膝，在大脑空白的时候身体自动回了一个极为生涩的致意。
诶？我在做什么？
“洛林大叔，你是不是把小安吓到了，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僵硬……哎哟！”
默克的话没说完，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闭嘴，默克。”
这次是夏诺薇压低声音说的，她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
“切。”
“大小姐，”
洛林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很快又隐去。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还是会下意识地还礼吗？
“很高兴见到您安然无恙。烦请您日后见到公爵大人时，代我洛林向他问好。现在的我，是这个镇子上最好——的锻造师。”
他的用词听起来像是精心斟酌过的。
但是，”最好”两个字为什么尤其加了重音？
大小姐……是在叫我？
小安心念微转，面上却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依附于人的无助，轻声问道。
“那个……你谁啊？”
她本来想问“请问您认识我吗”这种话。
可惜有时候嘴巴有点不受控制。
洛林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这种说话方式，这双眼睛，果然吗？
他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说道。
“我并未有幸见过您，念安·维亚尔小姐。不过，这世间唯有维亚尔家族的嫡系血脉，才能拥有如此纯粹、如此璀璨，如同极北寒冰与晴空交汇的冰蓝色瞳孔。”
小安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听这个说法，心里那个“或许我不是那个什么大小姐”的念头算是彻底崩了。
这个人认识我，虽然他没有明说。
不想直接告诉我的话，肯定是不想让巴尔克或者默克知道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在怕我听不懂一样。
【念安·维亚尔】【嫡系血脉】之类的词语还特意”贴心地”加了一点点重音。
但是这样说话他们不就全……好吧，我多虑了。念安回头瞥了一眼。
夏诺薇正一脸好奇和关切地看着这边，而默克还在揉后脑勺，显然都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差别。
所以，原来我叫念安。
和贝莉卡阿姨取的名字“小安”，意外的像呢。
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眼角流露出一丝得到信息却又更困惑的失落。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
洛林不再多言，他伸出大手，像拎小鸡仔似的勾住默克的肩膀。
“作为这次的惩罚——默克，关三天禁闭！还有你，夏诺薇，”
他看向金发少女。
“负责把这些小鱼苗放回河里去。”
“啊？我？”
“有意见？”
“没、没有！保证完成任务！”
“！”
夏诺薇立正了！
默克则是一脸绝望地被洛林拖着往家走，哀嚎声在巷子里回荡。
洛林拖着默克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夏诺薇说。
“赶紧送维亚尔小姐回去。”
他又看向小安，语气是长辈式的叮嘱。
“维亚尔小姐，默克要是老是找你们麻烦，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默克，怎么大家都要收拾你呀？
小安在心里为默克点了一根蜡。
“洛林大叔！”
夏诺薇忽然像上课回答问题一样举起小手。
“默克在河边还差点把火球扔到小安脸上！”
“哦？还有这回事！”
“喂喂喂！夏诺薇！你怎么这样！！”
夏诺薇朝默克扮了个鬼脸。
回去的路上，夏诺薇拎着渔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小安说。
“小安，刚才对不起啊，默克他就那样，像个没长大的皮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你也像。
但夏诺薇和默克不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小安摇摇头。
目光掠过路边堆放的杂物，忽然在一个歪倒的木桶边停下脚步。
桶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光。
“怎么了？”
夏诺薇立刻跟着停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好像有东西。”
夏诺薇走过去，弯腰从木桶后捡起一个小东西。
“哦，是个旧的贝壳纽扣，可能是谁不小心掉的。”
她用手指擦掉上面的灰尘，递给小安。
小安接过看了看，指尖摩挲过贝壳温润的纹路，便放进了口袋。
这时，一股甜香飘来。
是街角面包铺刚出炉的蜂蜜面包的香气。
夏诺薇吸了吸鼻子，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
“好香！是约翰大叔家的蜂蜜面包！”
她快步跑到铺子前，没多久就捧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热乎乎的面包跑了回来，递给她一个，脸上是分享快乐的笑容。
“给！快尝尝看，我们镇子这家面包铺的蜂蜜面包最好吃了！我排了好一会儿队呢！”
小安接过和她小脑袋差不多大的面包，温暖透过油纸传到掌心。
面包能有多好吃……但是闻起来真的好香？
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
“好吃吗？”
夏诺薇期待地看着她，自己手里那个已经缺了一大块。
“这、这！”
“嗯？”
“值得被写进史书。”
小安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认真又满足的光，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重大发现。
“是吧是吧！我就说超级好吃！就是特别不好买，每天都有很多人抢，今天一定是小安带给我的好运~”
“我哪有那么神奇啦。”
两人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朝着家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安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心里冒出奇怪的念头。
在维亚尔家族，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包吗？
还是说可以天天吃？
夕阳的余晖将屋顶和烟囱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荡着炊烟和饭菜的混合香气，是小镇傍晚特有的安宁气息。
在他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时，一个慢悠悠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另一头。
那是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步伐缓慢却稳当。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异常干净的粗布衣衫，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出乎意料的清亮有神。
“安雅婆婆！”
夏诺薇立刻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尊敬，同时轻轻碰了碰小安的手臂，低声快速提示，语气亲近又带着点小自豪。
“这位就是安雅婆婆，我们镇子上最受尊敬的魔法使和占卜师，懂很多东西，很厉害的！”
小安闻言，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那位老婆婆。
魔法使？占卜师？
安雅婆婆听到声音，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掠过夏诺薇，最终落在了小安身上。
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慈祥而温和的笑容，眼神在小安独特的银发和冰蓝色眼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会遇见她。
“是夏诺薇和小念安啊，”
安雅婆婆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傍晚出来散步吗？还买了面包。”
“安雅婆婆好！”
夏诺薇笑容灿烂地打招呼。
“我们正要回家。婆婆您吃晚饭了吗？”
“好，好孩子。我一会就回去。”
安雅婆婆笑眯眯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小安怀里抱着的蜂蜜面包上。
“哟，买了老约翰家的蜂蜜面包？他家的面包确实香甜，用料实在。”
“是夏诺薇请我吃的。”
小安老实回答，她能感觉到这位婆婆的目光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夏诺薇是个热心肠的好孩子。”
安雅婆婆赞许地看了夏诺薇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转向念安，那双清亮的眼睛仿佛蕴含着深意。
“小念安，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甘草镇虽然小，但人心是暖的。听说……你忘了些以前的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
“有些事，忘了或许是暂时的休息。时候到了，该想起的自然会想起。不急，孩子，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