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么重的手……
“怎么样,丫头,这下对‘沉坠劲’的体会,该刻进骨头里了吧?”
洛林用脚尖轻踢了踢坑边松动的土块,朝下面喊,声音在烟尘弥漫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坑底传来夏诺薇断断续续、闷闷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夹杂着抑制不住的、痛楚的抽气声。
“体、体会到了……洛林大叔……就是……全身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夏诺薇!
念安忍不住几步跑到坑边蹲下,小脸煞白,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骇与不忍。
她伸出手,悬在夏诺薇沾满泥土的背上,指尖微微颤抖,想碰又不敢碰。
“夏诺薇!夏诺薇你怎么样?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的声音带着颤音。
这是她自从醒来以后,第一次产生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
“你都做了什么!”
念安回头恶狠狠的瞪着洛林,眼眶泛红。
“实战才是最好的老师,温室里养不出战士。”
“那也太过头了!”
洛林依旧站着,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坑底。
抱歉大小姐。
有些事情很快就要到来了,我不得不这样做。
命运从不因怜悯而停步,当风暴来临时,弱者连哭泣的资格都没有。
“您之前……教我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夏诺薇的声音从坑底传来,带着浓浓的委屈、虚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控诉。
那属于少女的、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沙哑无力。
念安慌张地抹了抹眼角,伸出手想要将夏诺薇从土坑中扶起,指尖触碰到她的后背时微微一颤,又紧张地缩回。
她害怕这么轻易就失去夏诺薇,这个才见面两天的少女,在这个陌生迷茫的世界中,已经在她心里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
洛林叹了口气,站起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地平线。
“时间不等人,丫头。你必须最快掌握这些真正能在生死关头保命的东西。按部就班、温柔呵护的方式,培养不出能直面风霜的剑。敌人和危险,不会给你慢慢成长的时间。”
他收回目光,看向坑里的夏诺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现在多流汗流血,多疼几分,将来或许就能多一线生机。这个道理,你得懂。”
他试图向念安露出一抹带着歉意、试图缓和气氛的笑,但那笑意刚绽开,就被念安瞪了回去。
洛林愣了愣,回忆中那个幼小的银发女孩子曾踮着脚递给他一片止血草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那时她也是这样倔强地瞪着他,只是因为他在训练中擦伤了她妹妹的手。
他苦笑着叹了口气。
大小姐啊大小姐,我何尝不是在与时间赛跑。
看来就算失忆了,你的灵魂也不曾改变,不是吗?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软得要命。
“万分抱歉,又惊扰到您了。训练需要,动静难免……激烈了些。”
念安看着一片狼藉、仿佛被巨兽狠狠践踏过的院子,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土坑,又看看坑里那个娇小的、无声无息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仅仅是……“激烈了些”?
“你们这……到底是在训练,还是在……”
念安的声音干涩,话说到一半却哽住了,她移开视线,不忍再看坑里的情形。
“拆解剑士的艺术吗?”
洛林接过她的话,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但眼神依旧锐利。
“不,小姐。这只是最基础的生存教学。如何在绝境中创造机会,如何利用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和脚下的土地。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优雅和体面是最先被丢弃的东西。
放心,她没有受到很重的伤,更没有骨折,所以回去歇几天就好。”
“呵……那还真是很‘实用’的教学。”
念安低声说,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坑里。
暮色渐浓,光线暗淡,夏诺薇的身影在坑底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这院子……”
洛林无所谓地耸肩,用脚尖随意拨弄着翻起的泥块,脸上是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洒脱,可那洒脱背后,念安总觉得藏着一丝深重的疲惫。
“院子坏了可以修,土地翻了可以平。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好了,夏诺薇,今天到此为止。”
他提高声音,对坑底说道。
“回去好好感受你身体的每一处疼痛,记住力量爆发时的感觉,记住失控时的瞬间,记住落地时的冲击。把这些感觉,一点一点,嚼碎了,咽下去,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他甩了甩胳膊,看似随意地问,但目光却紧紧锁定着坑底。
“明天天亮,还有力气进行晨间适应性训练吗?”
“洛林!”
念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了清晰的怒意。
“你是有什么病吗?”
“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明天?她明天能不能自己爬起来喝口水都是问题!”
她滑到了坑沿,顾不上泥土弄脏裙摆,伸手小心地拂开夏诺薇脸上沾着的湿冷泥土,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凉汗湿的皮肤,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夏诺薇感觉到了她的触碰,极其艰难地,将脸往她掌心方向偏了偏。
小安在护着我诶……嘿嘿。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念安心里。
“也是,”
洛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目光在念安写满心疼与愤怒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终于缓和了些许。
“看来强度确实……稍微超出了这丫头目前能承受的极限。那好吧,特准你休息几天,好好把今天‘学到’的东西,给我一点点消化干净,渗进你的骨头缝里。”
“好的……”
夏诺薇发出微弱如气音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念安赶紧用眼神示意她别再说话,保存体力。
她跪坐在坑边,晚风吹起她银色的发丝,拂过夏诺薇沾着尘土的脸颊。
“好了,别趴着了。真想和我的院子融为一体?”
洛林弯腰,大手分别小心地托住夏诺薇的肩膀和腿弯——动作明显比对练时轻柔了太多,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将她从坑里稳稳地抱了出来。
夏诺薇一离开土坑的支撑,身体便软软地瘫在洛林臂弯里,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甲上。
淡金色的长发垂落,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长长的睫毛还在不住地颤抖,显露出主人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训练服多处擦破,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明显的青紫和擦伤。
念安立刻起身,靠到近前,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焦急地看着。
“回去路上当心,我有点急事必须立刻处理。”
洛林将夏诺薇小心地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但夏诺薇的双腿显然无力支撑,刚沾地就一软。
念安几乎下意识地扑上前,从另一侧紧紧扶住了夏诺薇的腰。
少女的身体温热,却软绵绵的,带着训练后的汗意和尘土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疼痛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念安的心又揪紧了一分,扶住夏诺薇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洛林似乎想揉揉夏诺薇那乱糟糟、沾满草屑的淡金色头发。
但是刚伸出手就被念安哈着气劝退了。
再伸手,一定会被毫不犹豫地咬上一口吧?
黄昏最后的光线挣扎着穿透云层,将洛林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他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诺薇。”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温柔与郑重。
“木剑会断,皮甲会裂,训练时会摔得浑身青紫,疼得眼前发黑。”
他顿了顿,目光如沉寂的潭水,深处却映着最后的天光。
“但握剑的初心,追求力量以庇护珍视之物的心意,不能先于你握剑的手熄灭。所以,给我记住,牢牢记住。
姿态狼狈也无妨,暂时退避也不丢人,甚至违背那些听起来漂亮的准则也可以。活下去,才有往后。
活下去,手中的剑才有继续挥动的意义,想守护的笑容才有所凭依。
这是我作为教你用剑的人,此刻能给你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
夏诺薇有些茫然地听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无法思考这番话背后可能蕴含的意味。
洛林似乎不愿再沉浸在这沉重的气氛中,他转向念安,脸上努力想扯出一个往常般爽朗的笑。
“麻烦您了,维亚尔小姐。照看这个暂时……需要休整的丫头回去,估计要劳您费神了。”
念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几乎完全靠在自己身上、呼吸轻浅无力、脸颊手臂带着刺目伤痕、仿佛下一刻就会昏睡过去的夏诺薇。
看着她这样,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啊啊夏诺薇也是笨蛋!大笨蛋!
干嘛陪着他胡闹啊?
你现在这样,窜出来一直猫都能创死你!
她将所有无声的质问、都凝在了那双清澈得映出暮色的眼眸里,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向洛林。
[盯————]
她的目光仿佛能诉说千言万语。
“……是我的疏忽。光想着训练必须达到的效果,和……一些不得不做的安排,忽略了这丫头现在的状况,和您的……负担。”
“解决方案。”
“但我确实有件非常紧急、刻不容缓的事,必须立刻动身……”
“我不管,你给我负起责任来。”
念安单手叉着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洛林叹了口气,离开院子,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渐浓的暮色中。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个穿着简朴的年轻小伙子回来了,还推着一辆看起来十分结实稳当的木板车。
“这位是小汤姆,我的邻居。”
洛林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向念安介绍,语气稍缓。
“我请他帮忙,用这板车送你们回贝莉卡那儿。车上铺了干草,稳当,不会太颠簸。”
念安心里顿时一松。
“谢谢您,汤姆先生。”
然后,她转向靠在自己身上、意识有些昏沉的夏诺薇,将声音放得极柔,像傍晚最轻的风。
“夏诺薇,听见了吗?我们有车坐了。来,慢慢走两步,我扶你上去。”
夏诺薇迷茫地眨巴着眼睛,琥珀色的眼眸失去了平日的灿亮,显得有些涣散,但对上念安担忧的目光时,她还是努力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酸。
“嘿嘿......小安别担心,就这种......程度,我还能......”
“大笨蛋。”
“诶诶......”
抱歉啦小安,不这样锻炼自己,我没法好好保护你。
在洛林和小汤姆的小心搀扶下,念安紧紧扶着夏诺薇的另一边,三人合力,极其缓慢地将她挪到板车边。
夏诺薇几乎是半被托抱着安置上板车,一接触到铺着柔软干草的车板,她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叹息,瘫在了念安的怀里。
“对了,还有这个。”
洛林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柔软皮革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递给念安。
“?”
“昨天安雅婆婆特意来找我,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她说,你可能会用得上。”
念安接过,入手微沉。她小心地解开系着的皮绳,一个做工精美、样式古朴简约的银色手镯静静地躺在皮革中。
手镯没有繁复装饰,表面是细腻流畅的镂空云纹,在黯淡天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微光。
“这是……?”
“一个小玩意儿,储物手镯。”
洛林解释道,语气平和了些。
“里面空间不大,但放些随身物品足够了。安雅婆婆说,你既然选了这条路,有它会方便许多。滴血其上,便可绑定,除你之外,无人能开启。”
念安依言,用指尖在手镯边缘一处云纹卷曲的尖端轻轻一刺,细微的痛感传来,血珠渗出,瞬间被银镯吸收,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一种奇妙的、微弱却清晰的精神联系在她与手镯间建立。
她意念微动,“看”到了一个约八立方米的静止灰色空间。
她尝试着将魔法书靠近,意念一动,厚书瞬间消失,出现在那片灰色空间里。
“谢谢您,也请替我谢谢安雅婆婆。”
她轻抚腕间的银镯,语气克制。
临别之际,洛林再次走到板车边,俯身,凝视着昏睡中仍微微蹙着眉的夏诺薇。
“丫头,记住……偶尔允许自己不那么‘坚强’,也是可以的。护好自己,护好你妈妈,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念安,深深看了一眼。
“……你身边重要的人。”
“哼,少说点吧你,我们回去了。”
洛林没有再说,只是抬手,极其轻柔地,将夏诺薇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乱发拨开,动作小心翼翼,与他平日的粗犷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他的胳膊上就留下了两排整齐小巧的牙印。
牙印的主人似乎格外用力,但是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呸呸呸,一股土味。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终于燃尽,暮色四合,清凉的晚风悄然升起。
小汤姆拉起板车,车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开始平稳地向前移动。
念安静静地坐在夏诺薇身边。
板车轻微的颠簸中,夏诺薇向她这边蜷缩,脑袋偏过来,额角轻轻抵住了念安的手臂。
黄昏最后的光线勾勒出她沾着尘土的侧脸轮廓,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笨蛋。
原来那样的小太阳也会露出这么脆弱的表情。
她轻轻将夏诺薇的头扶正,让她的脸枕在自己肩上。
念安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贝莉卡阿姨给的粗布外衣——带着一点点她自己的体温,轻轻展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衣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盖在夏诺薇娇小却曲线优美的身躯上,倒也刚好能裹住肩膀和上半身。
衣摆垂落,将少女娇小而伤痕累累的身躯温柔包裹。
念安抬起手,似乎想再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地、隔着那层粗布,覆在了夏诺薇交叠放在身前的手上。
指尖的凉意让她心头一颤。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用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了夏诺薇的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笨蛋……
这次不知是在说夏诺薇的拼命,还是说自己此刻无法抑制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