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陷入了长达三秒的绝对沉默。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此刻听起来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安雅婆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她再次看向念安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天赋不错、需要引导的失忆少女,而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启动的蕴含着巨大秘密的古代遗物。
惊讶、探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深的震撼,在她苍老却清亮的眼眸中交织。
这是咋啦?
夏诺薇瞅瞅小安,又瞅瞅安雅婆婆。
平时吵吵闹闹的少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眨动着。
“呃……安雅婆婆?”
呜……这么看着我干嘛呀,我看错啦?还是因为我说偷懒生气啦?
念安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后背悄悄窜起一丝凉意,紧张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夏诺薇怀里。
夏诺薇:啊……暴击!呜呜呜小安总是偷袭我的心!
感受到夏诺薇的体温,忽略了胳膊上软软的果冻般的触感,念安悄悄松了口气。
安雅婆婆这才缓缓地张口。
“不仅仅是‘看到’了隐匿的符文,更是直接‘解读’了规则符文的深层信息结构。”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念安身上。
“这种层级的‘灵视’绝非后天刻苦学习、积累知识所能达到的高度。”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念安身上,之前的审视与震撼,渐渐转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就算是维亚尔的血脉……为什么这次……”
可恶啊!
婆婆能不能说点我俩能听懂的?
“婆婆,请问您知道洛林大叔去哪里了吗?邻居说是要帮您采购魔矿石?我们……有点担心他。”
夏诺薇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中断了无意义的对话。
抱歉啊小安,安雅婆婆上了年纪了,经常这么神神叨叨的。
她轻轻地在念安白皙光滑的手背上画起小星星。
咦咦咦?!
夏诺薇你在做什么哇!痒痒的!
念安嗔怪地撅起小嘴,但是没有把手抽回来。
“洛林?”
安雅婆婆似乎这才从刚才的震撼中稍稍抽离,神情恢复了平时的温缓,她轻轻颔首。
“是的,我确实委托他,帮我寻找几样比较稀有、在附近集市难以购得的魔法材料,其中可能包括某些特定属性的魔矿石。他是个可靠的人,身手和经验都是一流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孩子们不必过于担心。”
但她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落在念安身上。
“我们说回到你,小念安。”
正在走神的小念安突然一激灵。
怎么又到我啦?!
夏诺薇无奈的摇摇头。
我尽力了,小安。
“既然失忆的阴影并未剥夺你如此卓越的魔法感知天赋,那么,孩子,你是否愿意,先向我展示一下,维亚尔家族血脉中真正传承的核心——那传说中的‘星月咒’呢?”
“?”
我不知道哇。
我连魔法都还不怎么会呢。
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可能继承”和“能够使用”是两回事。
“婆婆,我还不会魔法。”
“星月咒与寻常的元素魔法或符文魔法截然不同,孩子。”
“它更接近一种‘本能’,深植于血脉与灵魂的深处,与复杂的元素理论、冗长的咒文吟唱关系不大。”
你天生就会。
就像鸟儿会飞翔,鱼儿会游泳。
对于维亚尔的大小姐来说,使用星月咒本应该和伸手捡起地上的树枝一样简单。
她从身旁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木盒。
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几颗看起来比米粒稍大些的种子。
深褐色的,一点都不起眼。
“维亚尔家族的‘星月咒’,其本质,是干涉‘现象的时间流速’。”
安雅婆婆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悠远的秘密。
“今天,我们用一种更直观、更温和的方式,来尝试触碰和感受这份沉睡在你血脉中的天赋。”
她拈起一颗褐色种子,轻轻放在铺着深色绒布的茶几中央。
“这是‘瞬华’的种子,一种颇为奇特的低阶魔法植物。”
“它自然状态下的一生,从萌芽到凋零,可能只有短短数日,极其短暂。
但在特定的魔力催动下,我们可以将这个完整的生命过程——‘萌芽’、‘生长’、‘绽放’乃至‘凋零’——压缩到短短数十秒内,清晰可见。”
说着,她伸出食指,悬停在种子正上方约一寸处,口中低声吟诵出一段简短、音节奇异的咒文。
种子随之泛起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晕,那光并不刺眼,如同初春林间渗下的、带着暖意的阳光。
下一刻,奇迹平静而快速地上演。
那颗深褐色的种子在翠绿光晕的笼罩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坚硬的外壳悄然破裂。
一点嫩绿得近乎透明的幼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向上伸展,迅速抽枝、分化出两片小巧圆润的叶片。
紧接着,在枝干的顶端,一个微小的白色花苞鼓胀起来,并在短短几秒内,花瓣层层舒展、绽放——
那是一朵纯白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内部纤细的脉络,花心处点缀着细碎如星尘般的金色花粉。
从一颗毫不起眼的种子,到一朵完整绽放的洁白小花,整个过程,不过十次呼吸的时间。
但那股维系它“此刻”状态的魔力,正在变得稀薄,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现在,它正处于生命最完美、最鼎盛的‘绽放’瞬间。”
安雅婆婆维持着指尖那微弱却持续的魔力输出,让花朵的凋零过程被暂时延缓。
“正常情况下,在我的魔力维持下,这个巅峰状态大约能维持三十秒。”
她看向念安,目光充满鼓励与期待,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现在,孩子,试着用你的意念,轻轻地去‘触碰’这朵花。然后,不要思考任何具体的魔法原理或咒语,只需遵循你血脉深处可能存在的某种直觉,去想象——去渴望——让这份‘绽放的时光’,停留得更久一些。”
“就像……你想挽留一个美好的瞬间,不忍看它流逝。”
一个美好的瞬间?
美好的瞬间。
一抹晃动的淡金色跃进了脑海中。
诶?
念安下意识转过小脸。
刚好和满脸好奇地凑过来,瞪着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的女孩儿四目相对。
夏诺薇愣了一下。
怎么、怎么突然看过来啦!
安雅婆婆不是让小安想象美好的瞬间吗?
为什么……难道说!?
呜呜我在小安心里居然是那样的位置吗?
我家小安开窍啦!
“呜……是小安的话,也、也不是不可以啦……”
“?”
念安眨眨眼。
自己这个好朋友从她刚才转过头来就一直在扭捏害羞傻乐啥呢?
安雅婆婆静静地看着两小只,嘴角流露出一种不知名的笑容。
念安轻轻拍了拍正在冒泡泡的夏诺薇的小脑袋,示意她先乖一点,别把口水蹭到自己的胳膊上。
然后按照婆婆的指引,将全部的意识轻柔地、试探性地朝着那朵小白花包裹过去。
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她似乎模糊地“感觉”到了——在那朵洁白的小花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在缓缓流动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如同最细腻的沙漏中流淌的沙,带着一种恒定的、向某个终点逝去的韵律,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延长它……那种想让美好瞬间延长的感觉……
不过。
怎么一说美好瞬间脑袋里全是晃来晃去的金发呀?
挥之不去。
摆烂了。
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向那感知中流动的银色光晕,传递着“慢下来,坚持下去,不要那么快结束”的纯粹意念。
然而,体内却传来一种滞涩、沉重,仿佛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冰层的无力感。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代表“时间”的银色沙流,却无法将自己的意志真正融入其中,更无法将其延展或拉长。
胸腔深处,某种与之呼应的、温润宁静的力量,仿佛沉在极深的冰湖之底,寂静无声,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是沉睡。
时间在寂静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二十五秒……二十八秒……三十秒……
就在念安以为那朵小花会像婆婆预言的那样,在第三十秒准时枯萎时——
那银色的、流逝的沙流,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滞涩了那么一瞬。
非常短暂,短暂到可能只是常人一次眨眼的时间。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瞬,那朵本该立即凋零的小白花,它的花瓣边缘,那开始泛起的、象征衰败的灰暗色泽,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那么一点点。
它颤抖着,多坚持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魔力,又像是被压缩的时间终于走到了被设定的尽头。
那朵洁白的小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所有晶莹的光泽和饱满的生命力,花瓣迅速变得灰暗、干瘪、蜷缩,最终化作一小撮颜色略深的灰烬。
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
念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指尖有些发凉。
只有五秒……而且那种滞涩感如此沉重,几乎不像是她的力量在起作用,更像是那“时间流”本身,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卡顿了一下。
“‘月’的宁静、守护与维系之力……”
安雅婆婆凝视着那撮灰烬,若有所思,眼中并无失望,反而像是通过这个结果,验证了某个重要的猜测。
她缓缓收回手,那维持花朵的翠绿光晕也随之消散。
“似乎尚未完全苏醒。”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重新落在念安有些沮丧的脸上。
“但这并非坏事,孩子。你能感知到‘时间流’,并能对其产生极其微弱的影响,哪怕只是让它‘卡顿’了五秒,这本身已经证明了血脉的回应。”
指尖还残留着试图触碰那冰冷“时间流”时的无力感。
只有五秒。
这算是什么证明?
“小安~”
“嗯?”
念安感觉到胳膊因为挤压到某个柔软的东西所回馈的弹性触感。
夏诺薇整个身子靠了过来,轻轻地把小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
“夏诺薇?”
“嗯,我在。”
夏诺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再是平时那种清脆雀跃的调子,而是放得很柔,很认真。
少女特有的气息伴随着她的吐息喷洒在念安的耳畔。
“小安看到了吗?那朵小花,它为你多开了五秒哦。”
念安微微一怔,侧过脸,对上了夏诺薇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眸。
那双眼眸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毫不作伪的赞叹和纯粹的欢喜,还有一丝藏得很好的心疼。
“虽然只有五秒,”
夏诺薇继续说,纤细的手指在念安手背上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接着灵巧地钻过她指间松散的缝隙,调皮地勾住那白皙细腻的指节,十指交织,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念安脸颊飞上一抹红晕,心跳骤然加速。
“但那是真真实实多出来的五秒,对吧?
是你看它、想让它开久一点,它才多坚持了那一下下的,对不对?”
她凑得更近了些,淡金色的发丝几乎要蹭到念安的脸颊,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般干净好闻的气息。
嘻嘻,我听到了哦,小安的心跳变得热烈了哦,为了我哦?
“我虽然不懂魔法,但我觉得,这超——厉害的!第一次尝试就能做到这样!而且,”
她冲念安眨了眨眼,笑容明亮又温暖,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鼓励。
“那朵小花,最后那五秒,肯定是因为觉得小安你看着它的样子很认真、很温柔,它才舍不得那么快谢掉的!”
手背上传来夏诺薇掌心的温热,那温度似乎顺着相贴的皮肤,一路熨帖到了心里某个冰凉蜷缩的角落。
念安看着夏诺薇近在咫尺的、写满“你很棒”的笑脸,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夏诺薇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一点点运动后的潮意,温暖而真实。
“……哪有花会看人。”
念安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低的,指尖微微蜷缩,勾紧了一下那只温暖的手。
耳根悄悄爬上一丝极淡的热意。
“怎么不会?”
夏诺薇理所当然地说,笑得眼睛弯弯。
“好看的花,当然也喜欢被好看的人多看一会儿啦!”
“呜……!突然夸我什么的……笨蛋夏诺薇。”
“笨蛋小安~”
安雅婆婆坐在对面,将两个少女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
用力捏了捏手中的茶杯,似乎在克制什么。
壁炉的火光在她苍老却清亮的眼中跳跃,映出温和的弧度。
她看着念安虽然依旧平静、但眉宇间那丝因失败和夏诺薇话语而悄然松动的神色,又看看夏诺薇那毫无阴霾、全心全意散发着温暖和支持的笑脸。
有些联系,有些光芒,或许并非源于血脉的咒缚,而是源于灵魂天然的吸引与照耀。
星月与太阳本就是会互相吸引的吧。
在这失衡的星月轨迹中,这轮意外闯入的、温暖的小太阳,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变数,一种馈赠。
月焚千轮尽,星隐万古余。
命运的织机卡住丝线,太阳终将升起,可星月也拒绝退场。
或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害,我这老婆子又神神叨叨的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