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念安捂着小脸,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初冬的气息已十分明显,每一次呼吸都会在面前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石板路边缘结着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脆响。
念安将自己裹在贝莉卡阿姨找出的旧棉衣里,还是觉得寒气从领口和袖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她微微缩着肩膀,像只试图把脑袋藏进羽毛里的小鸟,跟着步履明显比平日沉重迟滞的夏诺薇,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
目标是镇子边缘那间熟悉的锻造铺。
不管怎么说,还是拗不过夏诺薇,在修养几天以后,两人决定来看看洛林大叔回来了没。
锻造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静悄悄的,在灰蒙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
门板紧闭着,厚重的木门上连往日总会插着的那根代表“营业中”的铁钉都不见了。
念安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指节在粗糙的门板上轻轻叩击了几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开,显得有些空洞。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叩击声在门板后的空间里荡出细微的回响,证实着里面的空旷。
夏诺薇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受伤的左臂被绷带妥帖地固定着,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吊在胸前。
仅仅是这样站着,她挺直的背脊就因忍痛而显得有些僵硬,嘴角不时微微抿紧一下。
可是有小安陪在身边,好像完全不痛啦~
“还没回来?”
“果然吗。”
“会不会洛林大叔又突发奇想,钻进哪座山里去找稀罕矿石了呀?他有时候就会这样,想到什么材料,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了……”
她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实在不像一次寻常的外出。
门边的工具架上,几件未完成的铁器——一把锄头的半成品,一个只敲出雏形的马蹄铁——被随意地搁置在那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夜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旁边那个用来淬火的大水缸里,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不规则的冰,像是昨夜骤降的气温留下的证据。
和她们前些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她们刚走,洛林大叔就立刻离开了。
并且至今未归。
念安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前,仔细端详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目光缓缓扫过门轴、门闩、以及门板上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木头的纹理,粗糙的质感带着夜里的湿气,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嘶……”
身旁传来夏诺薇压抑的、轻轻的抽气声。
念安转过头,看到她正试图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吊着伤臂的布带,大概是站久了不舒服,结果立刻牵动了某处伤,疼得她眉心一蹙,淡金色的睫毛颤了颤。
“伤口还在疼?”
念安心疼地凑过去。
她记得贝莉卡阿姨给她清理伤口时,那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和破皮,还有少女咬着唇、一声不吭却冷汗涔涔的样子。
但洛林总归没骗他们,确实没伤到骨头。
“没、没事啦!”
夏诺薇立刻对念安绽开一个元气满满的笑容,甚至还晃了晃没受伤的右臂。
“这点小伤,马上就好了!洛林大叔说了,疼痛是变强的勋章……哎呀!”
“笨蛋,别乱动!”
她试图展示“活力”的动作幅度稍大,再次牵扯到伤痛,那硬撑出来的明亮笑容瞬间僵住,化作一声短促的痛呼。
呜呜呜果然还是好痛啊。
要是小安能抱抱就好了。
夏诺薇可怜兮兮地抱着胳膊,小眼神来回飘来飘去。
念安无奈地伸出手,没有碰她受伤的手臂,只是用微凉的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夏诺薇完好那只手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雪花飘落。
“恢复的再快,也不能瞎搞。不然我要生气了。”
她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乖乖地“哦”了一声,果然没再乱动,只是用没受伤的手,很自觉地拢上念安的十指,轻轻晃了晃。
嘿嘿。
念安将目光躲了一下,扭过脸去,故意藏起那一抹红晕,但是没有松开。
笨蛋夏诺薇。
倒不是说念安心里对自己的好朋友有什么想法。
只不过这么一个乖巧的美少女撒娇一样凑过来,画面简直可爱到犯规啊!
夏诺薇一定是把自己当做很好很好的朋友,才这么依赖她的吧?
昨天帮忙推板车的年轻邻居小汤姆,正在院子里劈柴。
结实的手臂抡起斧头,利落地将木墩劈成两半,发出“咔嚓”的脆响。
看到她们站在洛林铺子前张望,小汤姆停下动作,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很爽快地主动开口。
“找洛林先生?他天没亮就出门啦。”
“出门了?去哪儿了?”
夏诺薇急忙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这个嘛……”
小汤姆挠了挠头,回忆着。
“他走之前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是要出一趟远门,走得急,好像是要去采购什么……嗯……‘魔矿石’?对,是这么说的。”
“魔矿石?”
夏诺薇歪了歪脑袋,淡金色的发丝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过肩头。
“就他那点水平,要那么高级的魔矿石干嘛?”
念安忍不住瞥了夏诺薇一眼。
你呀,吐槽起自己师父来倒是直白得很。
不过,魔矿石……这确实不像洛林大叔日常锻造会需要的东西。
书上说,那通常是高阶魔法装备、结界核心或者某些特殊仪式才用得到的昂贵材料。
还有就是,夏诺薇的小脑袋越歪越夸张,马上就要靠到小安的肩膀上了哦?
小汤姆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这我就不清楚了。洛林先生没细说。不过……他临走前倒是提了一句,说是安雅婆婆也许需要?可能跟婆婆的药水或者什么东西有关吧。”
“安雅婆婆?”
…………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屋顶和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既然担心,又有了线索,”
她抬起眼,看向身边哼着歌的少女,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的,前几天还在担心的不得了,怎么现在这么乐呵啦?
夏诺薇当然乐呵呵的。
毕竟从刚才到现在,小安的手一直没松开过哦?
“直接去问问安雅婆婆吧。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安雅婆婆的小屋坐落在镇子相对安静的角落,厚重的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青藤。即使在万物开始凋零的初冬,也顽强地保持着郁郁葱葱的绿意。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苦涩与清香的复杂草药气味便越发浓郁。
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平和的氛围弥漫在周围,像无形的屏障,让门外街道的嘈杂和晨间的清寒都被隔绝开,心神会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念安走在前面,在爬满藤蔓的木门前停下。
“安雅婆婆?您在家吗?”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的静谧中显得很清晰。
门内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藤叶发出的、细碎如私语的“沙沙”声。
诶?安雅婆婆也不在?出门买菜去啦?
敲敲敲——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那扇厚重的木门,毫无预兆地、缓缓地向内拉开了一道缝隙。
诶诶诶?!?
念安的小手颤了一下,紧张地回头看着夏诺薇。
“进来吧,孩子们。”
那扇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无声地、平稳地向内完全敞开,露出了门后温暖的光线和熟悉的身影。
客厅里,壁炉烧得正旺,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从门口涌入的最后一丝寒气,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安雅婆婆坐在壁炉边一张铺着厚厚毛毯的摇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书脊破损的古籍,正抬起头,慈祥地看着她们。
“打扰了婆婆。”
两小只走进去,关上门。
回头又被吓了一跳。
茶杯自己在动诶!
三只茶杯悬浮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三人面前。
茶壶微微倾斜,冒着热气的琥珀色茶汤精准地注入漂浮起来的茶杯中,恰到七分满。
“这也是魔法吗?”
念安的视线忍不住跟着自动斟茶的杯子移动。
“只是刻了‘自动待客’的简单符文而已,不值一提。”
安雅婆婆微笑着解释,合上手中的书,放在膝上,示意她们在对面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人老了,能偷懒的地方总想偷点懒。”
合理的偷懒叫享受生活,婆婆。
“符文?在哪里?”
安雅婆婆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念安放下茶杯,走过去。老人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引导着她的手指,虚按在杯壁外侧某个位置。
“普通的肉眼是看不到符文的,孩子。”安雅婆婆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需要‘灵视’——一种用精神去‘看’,去感知魔力流动与构型的能力。”
“灵视?”念安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先喝口茶吧,”
安雅婆婆慈祥地说,松开手,指了指茶杯。
“茶里我加了一点‘清目叶’,能温和地刺激你的精神,帮助你重新唤醒那种沉睡的感知能力。”
念安依言,重新端起茶杯,茶汤入口带着明显的苦涩,但咽下去后,喉间立刻回甘,随即一股奇异的清凉气息仿佛从胃里升腾起来,直冲头顶百会。
她精神为之一振,眼前的景物似乎都清晰锐利了几分,连壁炉火焰跳动的轨迹都看得格外分明。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杯底——
杯底沉着的那片用来泡茶的叶子,此刻在她眼中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清晰细节。
那是一片脉络极其复杂、纹路分明的翠绿色叶子,而那些蜿蜒交织的叶脉……竟然组成了一只冰冷、狭长、没有眼瞳也没有情感的、仿佛正在凝视虚空的“眼睛”图案!
“啊!”
念安吓得轻呼一声,手腕一抖,茶杯差点脱手!
“哐当!”
瓷杯磕在木制茶几上,发出不轻的声响。深色的茶汤泼溅出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迹。
“小心!”
坐在她身旁的夏诺薇反应极快,几乎在杯子磕碰的瞬间就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念安端着茶杯的手腕下方。
“没事吧?烫到没有?”
“没、没有……”
念安惊魂未定,感受到手腕上来自夏诺薇掌心的温热和稳定,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她歉疚地看了一眼被夏诺薇稳稳托住的手腕。
“对不起,我……”
“那就是清目叶。”
安雅婆婆的语气依旧平和,似乎对这场面并不意外。
她枯瘦的手指凌空朝着茶杯一点。那片酷似眼睛的叶子便轻盈地从杯底飞出,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紧接着,泼洒在桌面上的茶汤,仿佛时光倒流般,化作几缕细流,“嗖”地缩回了杯中。
?
那还能喝吗?
杯壁上刚才与茶几碰撞产生的、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弥合、消失,恢复得光滑如新。
夏诺薇这才轻轻松开了托着念安手腕的手,指尖离开时,悄悄拂过念安的手背,带起一丝微痒的暖意。
“你看,”
安雅婆婆将掌心的叶子托到念安眼前,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它的叶脉天生就长成这样,很像一只凝视的眼睛,不是吗?它能帮助开启灵视……虽然第一次见到的人,反应大多和你差不多。”
第一个发现这个东西能泡茶喝的人,到底抱着是什么心态才敢尝试的?
“现在,静下心来,再仔细看看这个茶杯。不要只去看它的形状和颜色,能不能‘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一些光的痕迹,或者流动的线条?”
看?
念安和夏诺薇对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清目叶带来的清凉感在眉心处盘旋。
当她再次睁开眼,专注地“看”向杯壁时——
起初是模糊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渐渐地,杯壁内侧,几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荧光的、扭曲而古老的符号,如同水底浮现的暗刻,一点点清晰起来。
它们像是烙印在瓷器本身的结构里,随着她的凝视,荧光微微流转。
像是某种文字,规律而整齐地排列着,相互连接。
她明明从未学习过这种古老而晦涩的符文文字,但当她的“目光”——或者说,她的精神感知——聚焦其上时,那些扭曲符号所承载的信息,竟如同被解开的密码锁,转化为她能理解的含义。
【低阶生活符文·自动斟茶(安雅定制版)】
效果:感应客人落座,自动斟茶七分满。偏好温度:68-72 摄氏度。
能耗:极低(主要窃取壁炉余热及环境游离魔力)。
状态:运行中(能量通路顺畅,剩余能量约 87%)。
附加备注:老太婆偷懒的杰作。符文结构存在四处冗余节点,魔力流转路径可优化 13%。综合能效评级:F(堪用,但浪费)。
“偷懒的杰作……能效 F?”
话音轻轻落下。
安雅婆婆脸上那始终慈祥温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