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在黄土路上“嘎吱嘎吱”地行进，轮子碾过碎石子，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小汤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专注地推着车，粗壮的手臂稳稳定住车把，仿佛推着的不是两个少女，而是一车轻飘飘的麦秸。
好吧，也有可能是因为两个少女都很轻。
夏诺薇瘫在铺了干草的板车上，随着颠簸轻轻摇晃。
她望着天边愈烧愈烈的晚霞，那红色浓得像化不开的血，又像某种灼热的烙印，烫在她不安的心上。
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黏糊糊的不安，像湿透的棉絮堵在胸口。
“洛林大叔他……”
夏诺薇开口，声音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沙哑虚弱，少了平日里的清亮。
“肯定要去做很危险的事。”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疲惫的呼吸间隙里挤出来的。
夕阳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随着车行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夏诺薇以为她没听见，或者不想回应时，念安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淡，淡得像掠过草尖的风，不带什么情绪，只是确认自己听到了。
这过分平静的反应让夏诺薇有些意外，随即涌上来的是一股憋闷。
她忍着脖颈的酸痛，努力想仰起脸看她，这个动作牵动了脖子上的擦伤，疼得她轻轻“嘶”了一声，话音都带了点委屈的颤音。
“我是认真的！”
她加重了语气，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却执着地看向念安。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就像以前镇上的老猎手卡尔爷爷，进山去找那头伤了人的雪狼前一晚的眼神一样。我不会看错的！他……他像是在交代后事！”
车轮碾过一块较大的石头，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念安轻轻稳住怀里的娇俏少女，指尖捋了捋她的金发。
她无奈地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冰蓝色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像结冻的湖面，映出板车上少女灰头土脸却写满焦躁与不安的模样。
唉，洛林大叔的话，仔细想想，倒也能想通。
他肯定是有事情要去做，甚至有可能没法再回来。
这件事情很大很大，甚至可能会牵扯到整个甘草镇。
不然也不至于让你学这么多“杀招”。
“所以呢？你知道他要去哪？要去做什么吗？”
“我……”
夏诺薇语塞。
洛林大叔什么都没说，只是突然加大了训练强度，说了那些像遗言一样的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和全身骨头都在尖叫的疼痛。
“我不知道。”
她最终闷闷地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恼和无力。
一直强撑的精神似乎也随着这句话泄掉了一些。
她把额头靠在念安的白皙的颈间，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让念安几乎可以把小脸贴在她的头顶，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发间独属于女孩子的气息或者泥土的味道。
“那，”
小安回过神来，伸出手指轻柔地捻着一缕两人绕在一起的头发。
金银双色的。
“你能拦住他吗？”
车轮声“嘎吱嘎吱”，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将熟的谷物气息和炊烟的暖意。
“……拦不住。”
夏诺薇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念安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银发随着晃动了一下。
晚风拂动她银色的发梢和朴素的灰色裙摆，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既然不知道，也拦不住，”
她慢吞吞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但每个字都清晰。
“那偷偷跟着他，然后被发现，一起挨骂，或者更糟——比如被他用比今天更‘有效’的方法，让你彻底‘记住’别添乱——会让他更安全，还是让你更安心？”
“我……”
夏诺薇再次被问住了。
“我觉得不会。”
念安自己给出了答案。
她目光掠过她被简单处理过的手臂擦伤、脸颊的淤青，还有沾满泥土、破了好几处的训练服。
那训练服下包裹的身躯，有着流畅优美的线条，此刻却布满了疼痛的印记。
念安的小眉头跳了跳。
啧，不管怎么说洛林大叔下手还是太重了。
哼，有机会得揍他一顿。
“洛林大叔看起来……是下定决心了。那种人，决定了的事，别人是拉不回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感受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他现在教你那些‘保命’的技巧，让你记住‘活下去’，大概……”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是希望你能准备好。在他可能……暂时不在的时候。”
霞光浸染了小镇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暗的紫色天幕。
一片安宁的、日常的景象，与她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尘土飞扬、充斥着力与碰撞的院子，仿佛是两个世界。
夏诺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发出一声嘤咛。
念安感到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衣下，一只小手伸过来环住了自己的腰。
恐怕夏诺薇此刻正在不安吧。
“我听说，”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古老的、朴素的道理。
“真正让人担心的，不是‘要去冒险’这件事本身。”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夏诺薇脸上。
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温暖的金色光斑，奇异地将那冰蓝色调和得柔和了些，仿佛初融的雪水，带着清澈的凉意，却也映着暖光。
“是‘没准备好就去冒险’。”
她说，语气依旧平静。
“你现在这样子，”
念安看不见夏诺薇的表情。
“动一下都疼。就算真知道他去哪，能帮上什么忙？说不定，”
她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
“还会变成需要他分心照顾的……负担。”
洛林大叔能轻而易举地让她失去行动能力，而如果连洛林大叔都觉得危险、需要如此紧迫地训练她，这样的她，莽撞地跟上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恐怕这样做，也是想让她一时半会没有力气义无反顾地跑出去找他吧？
念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但是，夏诺薇你的小手不老实哦？
瞎摸啥呢？
痒死啦！
夏诺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不说话了，而她环住念安的小手正在悄咪咪的捏捏，戳戳，摸摸。
笨蛋夏诺薇，腰上有痒痒肉的啦！
而夏诺薇那边。
呜呜呜呜我被小安抱着哇！！
好幸福！！
小安腰好细哇，手感软软的好舒服……
戳一下抖一下！
靠在念安的颈肩，在这个视角，在念安无论如何都看不见的角度。
夏诺薇脸上已经羞红啦~
喂喂喂！你这心态调整的也太快了吧！
念安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气不打一处来，曲起手指弹了怀里的少女一个脑瓜崩。
“呜！”
夏诺薇不老实的小手缩了回来，委屈巴巴地捂住了小脑门。
“要是恢复好了就从我身上起来吧。”
“！”
夏诺薇立刻换上一副“悲惨”的表情。
“不行不行，刚刚被小安敲了一下，我现在浑身头疼~”
“真是的。”
念安叹了口气。
都是说说的啦，就算夏诺薇的精神看起来好不少了，但她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痕可不是那么快就好的。
哼，我才舍不得。
没办法，心软的小安就是这样的。
板车继续“嘎吱”前行，路过几户人家的篱笆，惊起一阵犬吠，又归于平静。
空气中饭菜的香味更浓了，是萝卜炖肉的咸香，和烤面包的甜暖。
“快到了。”
念安从夏诺薇的脑袋上“摘”下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握在手里。
哎呀呀，怎么还有一个小手印哇？
少女的手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纤细无力，指骨分明，蕴含着长久练剑留下的柔韧力量，此刻却虚软地、依赖地蜷在她的手心。
唉，果然还是在逞强吧？
板车的车轮轻轻触碰到了前方地面上，某个人影子的边缘。
影子很长，被夕阳拉得变了形，斜斜地铺在黄土路上。
家门口，贝莉卡阿姨的身影被夕阳勾勒出一道温暖而模糊的光边。
她正站在那儿，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搭在眉骨上，伸长了脖子，努力向道路这边张望。
暮色模糊了她的五官，但那伫立期盼的姿态，却无比清晰，仿佛已经凝固成这座小镇黄昏风景的一部分。
念安怔怔地望着那道被拉得长长的、显得有些孤寂又无比执著的身影。
“夏诺薇。”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晚风即将散尽的最后一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探究，还有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嗯……？”
“你妈妈……贝莉卡阿姨，”
念安的声音很轻，确保只有她和推车的小汤姆能听到。
“是不是每天，无论多晚，都会像这样等你回家？”
她看着贝莉卡因为看到板车而明显加快、甚至小跑起来的脚步，看着那身影从门口的光晕里急切地移动出来，看着那总是温柔带笑的脸上此刻写满毫不掩饰的焦急，轻声问道。
“……嗯。她总说……不亲眼看到我平平安安地回家，她做饭都会放错盐。”
念安没再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贝莉卡阿姨越来越近的身影。
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暖色的光，那光却似乎没有温度，反而衬得眼底更空茫。
像雪原上倒映着夕阳的湖泊，美丽，寂静，空旷，映照着不属于她的温暖人间烟火。
有人点灯等待归家。
有人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目光越过尘土飞扬的路，踮着脚，只为确认那珍视的身影平安归来。
那座遥远的、华丽的维亚尔领地里，可会有一扇窗，为我而明？
那个所谓的公爵父亲，他等待的，究竟是“念安”这个女儿。
还是“维亚尔家族血脉”这个必须寻回的符号？
这苍茫天地间，可会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可会有一道影子，在黄昏里为我拉长？
“哎呀！我的老天爷！这、这又是怎么搞的！”
妇人已经快步冲到板车前，甚至没来得及跟小汤姆道声谢，就手忙脚乱地俯身查看夏诺薇的伤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洛林那个挨千刀的！下手就没个轻重！这是训练还是要我闺女的命啊！伤到骨头没有？疼坏了吧？你这傻孩子，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点……疼不疼？告诉妈妈哪儿最疼……”
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粗糙却温暖的手颤抖着，想碰碰夏诺薇的脸颊，又怕弄疼她，停在半空，最后只敢极轻地拂开女儿额前被汗水和泥土黏住的、凌乱的淡金色发丝。
“我没事的啦妈妈。”
“瞎说！你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女儿你等着，我马上就去找洛林那个混蛋算账！”
“诶诶诶不用啦，洛林大叔这会好像已经不在家了。”
小安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对母女，只是默默松开了紧紧搂着夏诺薇的手，把它交给贝莉卡。
夕阳逐渐隐没，天空从赤橙冷却成暗蓝。
夏诺薇，你回家啦。
忽然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面颊。
……诶？
诶诶？
呜呃呃嗷……
念安回过神来，贝莉卡正小心翼翼地绕着她转来转去，眼里的担忧丝毫不弱于对夏诺薇。
“小安呢？有没有受伤？衣服怎么变得这么脏，那个混蛋也欺负你了？！有没有哪里疼啊……诶诶诶，怎么哭了？是不是碰到哪里疼了……”
她看着，听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空茫的雪原悄然崩解，融化成无声流淌的溪涧，从眼角滑下面庞。
她仰起脸，看向妇人因为担忧、奔跑和流泪而泛红的脸庞，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灰色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水，倒映着暮色和她小小的身影。
指尖传来了被紧握的力度。
是一旁的夏诺薇又冲她露出一个乐观积极的笑容。
念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内心的空洞。
眼眶一酸，她回头扑进了妇人的怀里。
“不哭不哭……小安乖，阿姨明天就帮你们去讨个说法。”
念安哽咽着，半天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油纸。
轻轻的把它放在贝莉卡的手里。
“我们回家了，贝莉卡阿姨。”
是的，我们回家啦。
念安回头看了看身后三道长长的影子。
原来，在门口焦急等待孩子归来的母亲，她的影子，在黄昏中会被拉得这么长，仿佛要越过所有的时间和距离，早早地将归家的孩子，牢牢地、温柔地笼罩进她温暖而永恒的怀抱之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