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书被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念安将厚厚的大部头轻轻放到一边,没有用力,只是让它脱离了双手。
她静静坐着,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一点,瞳孔微微失焦。
看不下去。
根本看不下去。
书里用平淡而严谨的文字描述着。
符文魔法的原理,是将那些复杂神秘的符号视为“字母”。它们可以按照特定的规则组合成“词汇”——也就是符文片段,这些片段再构筑成“句子”——即完整的符文阵列。
最终,魔法的效果,便取决于这个“句子”所表述的含义。
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听起来充满理性之美。
如果,忽略掉那些构成这一切基础的“字母”本身的话。
念安的目光飘向摊开的附录页。密密麻麻,蝇头小字,列满了符文魔法体系内被广泛承认的基础字符。
常用基础字符约一千二百余个,进阶变体与复合符文不计其内。
每一个字符都扭曲而繁复,线条的交错与弧度的转折带着古老而冰冷的韵律,仿佛不是人类智慧的设计,而是从世界法则的裂缝中拓印下来的碎片。
它们静静地躺在纸面上,无声地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感。
她尝试了几种方法。
归类记忆,联想记忆,甚至在指尖用微弱的魔力临摹其流动的轨迹。
好不容易将几个符号的特征与含义勉强挂钩,转头再翻回去,又觉得面目全非,似是而非。
折腾了半天,真正清晰印在脑子里的,大概只有翻到第一页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那个最简单的基础符文。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烦躁,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没出声,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插入柔顺的银发间,带着一点点无奈的倦怠。
一千多个天书般的符号,还有后续无穷无尽的组合规则、语法结构、能量流变理论……
这条路径所需要的耐心与记忆量,与她此刻内在的某种节奏并不契合。
她并不讨厌知识,只是……或许不那么适合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时刻,去啃噬如此坚硬的石块。
但这不影响她狠狠吐槽发明符文字符的人。
世界静悄悄的。
“小安?”
门口传来轻柔的呼唤。贝莉卡不知何时推开了门,手里还拿着未擦干的水壶,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少女安静地坐在那儿,银色的长发因刚才的动作略显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周围书本的厚重格格不入的、近乎静止的放空感。
念安闻声,缓缓转过头。
她望向门口,里面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显而易见的困扰,以及一丝“暂时不想面对这个”的坦然放弃。
她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这份小小的挫败感,就那么平静地、带着点认命般的神色,看着贝莉卡。
贝莉卡阿姨。
我好像有一点死了。
贝莉卡放下水壶,快步走了过来,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念安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怎么啦?对着书本发呆,把自己看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抚上念安的头顶,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的指腹,开始耐心地、一下下地,将她略有些凌乱的银发理顺,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的怀抱并不夸张地紧,却宽厚而实在,带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味道和一丝皂角的清爽气息,稳定地包裹过来。
“嗯……这是人学的?”
念安轻轻应了一声,顺势将额角靠向贝莉卡温暖的肩窝,声音闷在衣料里,有点含糊。
“学不了一点。”
那些扭曲的符文,在这样安稳的包围感中,似乎也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角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贝莉卡这才伸手,拿起被念安放在一旁的那本厚重符文书。
她好奇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线条诡谲的符文图案和旁边注解的细小文字上。
只看了几秒钟,她的眉头便微微蹙起,眼里迅速积聚起真实的的惊讶,甚至带上了点敬畏。
“天老爷……”
她低低地吸了口气,指尖悬在书页上方,不敢真的碰触那些图案,仿佛它们会咬人似的。
它们就是会咬人!
“这些……这些弯弯绕绕的小东西,就是符文?看起来比镇上老账房先生的账本还要让人头晕。”
呃那到不一定。
我觉得文字比数字好学一点。
……您还看过那个老头的账本?
贝莉卡摇摇头,果断地将书合拢,放到更远的床角,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头疼的东西隔离开。
然后,她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怀里的少女身上,手臂稍稍收紧了些,温热的手掌落在念安单薄的背脊上,开始有节奏地、轻缓地拍抚着,那韵律稳定而催眠。
“没关系的,小安,咱不急。”
她的声音贴着念安的耳廓。
“这东西看着就费脑子,今天弄不明白,咱就明天。明天还不行,就后天。日子长着呢,咱们慢慢来,一点一点来。”
她顿了顿,下巴轻轻抵在念安柔软的发顶,声音里渗进一种更深沉、更确信的东西。
“而且啊,不管这些书上的小蝌蚪你认不认得全,能不能让它们听你的话,在阿姨这儿,小安就是小安。是那个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会帮忙做家务的特别棒的孩子。”
“啊……”
不儿,我啥时候在院子里晒过太阳?
脸颊贴着贝莉卡颈窝温暖的皮肤,鼻尖全是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种奇异的、近乎依赖的松弛感弥漫开来。
在这种全然放松、心神不设防的间隙,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轻轻巧巧地浮了上来,甚至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话语已经滑出了唇边。
声音很轻,带着点刚蹭过衣料的鼻音,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淡淡的困惑。
“贝莉卡……我很久很久以前,真的……不是你的小孩吗?”
念安不是迟钝的笨蛋。
她在甘草镇生活处处都有一种熟悉感,有时候脑子里甚至还会闪过一些碎片的画面。
贝莉卡似乎很了解她的口味,甚至一些生活习惯的小细节都了如指掌。
刚认识夏诺薇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并非初次见面的新奇。
那时小安刚刚苏醒,失忆的她对情感尤为敏感。
夏诺薇乐观热情的笑容里,很深很深地藏着一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她看不懂的伤感。
甚至洛林和安雅婆婆……洛林另说。
可自己是念安·维亚尔。
一个本应从小生活在维亚尔领的少女。
所以念安说“很久很久以前”。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劈柴的樵夫……”
童话故事都是这样的开头,用来讲述一件可能存在过的,大概率不真实的故事。
所以念安这么说,是因为。
维亚尔大小姐念安。
甘草镇少女小安。
这不是两条可以同时存在的人生。
所以在这种温暖到近乎让人产生错觉的静谧里,念安对贝莉卡提出了一个自然而然浮现的、关于“归属”的模糊探询。
贝莉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环抱着的手臂,先是微微一僵,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然后,不是松开,而是以一种更缓慢、更郑重的力道,悄然收拢,将她更稳当地圈进那片温暖的庇护里,动作轻柔却不容退避。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极远处隐约的鸟鸣。
过了好几秒,贝莉卡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比刚才更轻,更缓,像是怕惊飞了停驻在指尖的蝴蝶。
“说不准呢……也许,在什么地方,真的有过那么一段缘分吧。”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念安一缕光滑的银发,指尖感受着那凉滑的触感,声音飘忽得像在回忆一个褪了色的旧梦。
“从在河边把你抱起来的那会儿起,心里头就老是晃悠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稔。好像手里的分量,怀里蜷着的姿势,甚至这头发丝掠过手指的感觉……都不是头一回。”
她的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念安的眼角,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有时候晾衣服发呆,会模模糊糊地想,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银闪闪的小脑袋,在我旁边转悠,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
念安的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了一下,只是节奏似乎比刚才更清晰可闻。
贝莉卡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话语里泄露的信息,或许她只是在倾诉一种朦胧的感觉。
她只是更紧地拥抱着怀中的少女,那力道传递着一种无需言语的珍视。
“所以啊,”
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化作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念安的发丝。
“我是打心眼里觉得,小安特别好,特别合心意。偶尔也会偷偷想,要是这么好的孩子,真是我家的,那我该是多有福气的一个人。”
她顿了顿,抵着念安发顶的下巴轻轻动了动。
“可是啊……”她的拇指再次抚过念安的眼角,这一次,带着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有时候,我又很庆幸的。这么好的小安,辛亏不是我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