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效果……也能当作载体吗?”
“当然可以。”
安雅婆婆看着念安,眼眸温和。
“由魔力构筑、受你意志清晰维持的光盾,其存在对你而言足够‘真实’且‘稳定’,便是合格的基底。”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清晰的解释。
“‘实体’这个概念,在符文领域里,定义比你想象的要宽泛。它不单指那些你能触摸、能搬动的物件。更指向所有你能明确感知、确认其‘存在’,并在意识中能锚定其‘结构’与‘边界’的事物……”
“……?”
“……你觉得是存在的东西就是实体。”
“哦,明白了。”
“至于像‘匿影术’这类需要持续生效的符文效果,”
安雅婆婆继续道,语速平缓如溪流。
“只有铭刻的时候才需要一点魔力。”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个近乎常识的注意事项。
“当然,若是护盾遭受过于猛烈的冲击,结构剧烈震荡濒临溃散,铭刻其上的符文效果可能会暂时中断或紊乱。需要等护盾自身重新稳定下来,效果才会恢复。”
嗯,哪里被打哪里就会暂时显形。
念安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了蜷。
这个关于“实体”的定义……听起来意外地……不设边界?
“看来你意识到了。”安雅婆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着念安微微出神、眉头轻蹙的模样。
“是的,这种定义确实赋予了符文魔法相当程度的……弹性。也因此,在历史上,某些……嗯……感知世界的方式与常人大相径庭的个体,反而可能在这方面,展现出令人费解又难以复制的‘特殊天赋’。”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回忆起了那些古籍记载的、近乎轶闻的古怪案例。
“比如,那些坚信某种常人无法观测、甚至难以理解的抽象概念‘切实存在’的人。他们以那份近乎偏执的‘确信’为锚点,或许真的能以那虚无缥缈之物为媒介,铭刻下产生实际效果的符文……当然,这只是理论推演中一种极端且罕见的可能性。”
简单来说,精神病的符文天赋很高。
念安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安雅婆婆,这个……可以做载体吗?” 她指尖悬在空中,望向婆婆,眼里是纯粹的探究。
安雅婆婆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在念安所指的那片空气里随意地、象征性地虚划了一下,带起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
“没可能的,孩子。空气无形无质,时刻处于流动与变化之中。用它作为载体,就像试图在奔流不息的河面上,用清水刻下永不磨灭的字迹。符文的结构无法在这样的基底上稳定‘锚定’,魔力一离体,便会随流散逸,符文自然也就溃散了。”
念安有点失望地点点头。
“好了,那些构想我们暂且放一放。”
安雅婆婆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念安显然还在延伸的思考。
“现在,让我们先回到切实可操作、有明确路径的步骤上来。”
她伸向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抬眼看了一下念安,确认那副单边眼镜还稳妥地架在她秀挺的小鼻梁上。
“这里面记录了‘匿影术’的核心符文构成、几种经典变体,以及一些基础的能量流转模型。比起那本包罗万象却枯燥的概论,这个应该更具体,也更好入手。”
她将书朝念安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示意她自己翻阅。
“先看吧。静下心来,对照图示和说明。有哪里实在绕不过弯、想不明白,再问我。”
念安没再多言。
娇小的身子往前挪了挪,让自己在柔软的沙发里陷得更深、坐姿更放松些。
她伸出双手,小心地将那本深蓝色的书捧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穿着干净白色短袜的纤细小腿上。
书不重,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微涩的草木气味和油墨淡香。
她低下头,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在脸颊边形成柔软的弧度。
右眼镜片上,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微微荡漾,稳定地提供着辅助。
书页上,那些原本需要费力解读的内容,此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自然而然地流入她的意识深处。
不知不觉,指尖触到了封底略显粗糙的纸张边缘。
“诶?没有了?”
“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安雅婆婆刚放下喝空了的茶杯,白瓷杯底与木质托盘接触,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轻响。
“好像……看明白了?”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看窗外,天色似乎和她刚来时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将暮未暮的昏黄。
“我看了多久?”
“不久,”
安雅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带着深意的微笑,眼角的纹路舒展。
“我刚喝完这杯茶。”
念安心念微微一动。
体内温顺流淌的魔力随之响应,沿着早已熟悉的路径快速成型。
刹那间,一个由无数紧密相连的六边形光膜构成的、半透明的淡金色球状护盾,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体周围,将她稳稳地笼罩其中。
柔和纯净的白光在蜂巢状的护盾表面静静流转,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也将她笼罩在一团朦胧的光晕里。
“现在,”安雅婆婆的声音适时传来,平稳中带着一丝鼓励与期待。
“以你的指尖为引,以你自身魔力为刻刀,以这面光盾为基底。尝试将你刚才所记忆的那串‘匿影术’核心符文阵列,完整地铭刻上去。”
念安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右手。手腕纤细,手指白皙修长。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尖,将它想象成一支无形而精准的刻笔。
眼眸微微眯起,全神贯注地引导着体内那股温暖而驯服的力量,缓缓汇聚于指尖。
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笼罩着自己的、散发着微光的淡金色光盾表面探去。
指尖触碰到光盾的瞬间,传来一种奇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触感——并非坚硬如墙,也非柔软如絮,而是一种带着独特韧性、微凉光滑的阻力,仿佛在触碰一块半凝固的、极具弹性的胶体,能感觉到其下的“厚度”与“结构”。
魔力顺从她的意念,从指尖稳定渗出,落在光盾表面。
一条散发着微光、结构复杂的金色轨迹,随着她手指稳定而缓慢的移动,开始在淡金色的光膜上缓缓浮现。
“嗯……小念安。”
安雅婆婆的声音忽然响起,语调有点微妙的停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差错。
念安闻声动作一顿,抬起眼,发现安雅婆婆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非常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枯瘦的手指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从容安详,只是没在看她铭刻的过程了。
“我觉得……你可能,不小心把核心符文段,和辅助符文段的连接顺序,弄反了那么……一点点。”
“诶?哪里反……”
念安下意识地低头,想去核对自己刚刚铭刻的那部分符文线条。
“嗡——!!!”
她铭刻的那个因为顺序颠倒而形成错误魔力节点的符文,骤然被失控的魔力灌注,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纯粹到刺眼的炽烈白光。
天!亮起来了!!
每一件家具的轮廓、墙上的纹理、壁炉的浮雕,都在那恐怖的白光下失去了所有中间色调与细节,只剩下黑白分明、锐利到让人眼睛刺痛的剪影,边缘仿佛在灼烧。
念安整个人,彻底变成了一个超大功率的超级闪光弹。
“对不起!对不起!”
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变故吓了一跳,“蜂蜜面包”瞬间出现在她手中。
她也顾不得仪态了,用魔杖顶端那缠绕着柔丝藤的优雅弧顶,像用橡皮擦用力擦拭画错的线条一样,慌乱而迅速地抹过刚才铭刻出错、此刻正疯狂释放强光的那部分符文结构。
“嗤啦……”
一阵轻微的、如同热铁淬水般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金色与白色交织的紊乱魔力光屑,纷纷扬扬从光盾表面散开。
那几乎要闪瞎人眼、充满毁灭性宣示感的炽白光芒,这才如同被骤然抽走力量般,迅速黯淡、收敛、消失无踪。
客厅重新陷入原本的、被藤蔓滤过的柔和昏暗,只有壁炉里跳动的橙红火光和窗外所剩无几的灰白天光提供着主要照明。
“没事,这点光亮不算什么。”
安雅婆婆苍老的脸上带着宽容而平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差点被闪瞎的人不是她。
安雅婆婆您要是把眼睛睁开来我就信您的鬼话哦?
她重新凝聚精神,冰蓝色的眼眸沉静下来,再次盯向眼前已经恢复淡金色稳定流转的光盾。
随着最后一笔连接稳稳落下,那些刚刚被铭刻上去的、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符文线条,如同被同时注入了生命,猛地一亮。
随即,那光芒迅速内敛、黯淡,如同沉入静水之底的金色沙砾,彻底隐没在淡金色的光盾材质之中,再也看不见分毫痕迹。
紧接着,整个将念安包裹在内的、蜂巢状的透明光盾球幕,颜色迅速变淡,轮廓变得模糊,在视觉中彻底消失了。
但念安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面护盾依然存在。她能感知到它稳定的球形边界,能感觉到魔力在其中平和而高效地循环流转。
它还在那里,坚实、温暖、将她与外界隔开,只是……视觉上,看不见了。
“成功了。”
“很不错。”
安雅婆婆赞许地点点头。
“这份领悟力、专注力与修正能力,确实配得上你的姓氏与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