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隐约传来一阵有点耳熟的、拖着长调、略显咋呼的少年呼喊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屋的宁静。
“安雅婆婆——!安雅婆婆在家吗——?我又~来啦!”
陈旧但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默克那颗总是像被狂风揉搓过的褐色乱发脑袋探了进来。
他看到客厅里的景象——坐在沙发上、似乎刚刚结束某种练习、周身还残留着极淡魔法波动的念安,以及她对面的安雅婆婆——脸上立刻条件反射般堆起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中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
“哟?念安小姐也在啊?真巧。”
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目光扫过念安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色细边眼镜,以及她腿上合着的深蓝色书籍,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还在用功啃那些天书呢?怎么样,符文这玩意儿是不是特头疼,笔画多得让人想撞墙?
需不需要我这个过来人前辈,大发慈悲地、免费指点你一两句啊?包教包会,学不会……呃,学不会我也没办法。”
“哼,才不要。”
念安抱起胳膊,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一点,扭过脸去。
“小念安在符文上的理论理解与实际铭刻进度,大概已经超过你了。”
安雅婆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用平淡无波的语气,抛出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啥?!”
默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转过身,一脸见了混合着荒谬与难以置信的表情。
“而且,她现在的魔力量与基础控制,已经足够稳定而连续地施展‘蜂巢盾’了。”
安雅婆婆不紧不慢地抿了口温度正好的茶,又补上一句。
“……蜂巢盾?”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目光死死转向念安,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念安被他过于夸张、近乎狰狞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娇小的身子默默往沙发柔软温暖的靠背里又缩了缩,试图拉开一点令人安心的距离。
“她开始接触魔法多久了?”
默克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扭头看向安雅婆婆,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充满了荒诞感和被世界欺骗的悲愤。
“从初次冥想引导算起的话,半个月吧。”
安雅婆婆放下茶杯,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点,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晚餐的汤里要不要多放点盐。
“半个月??!!”
默克的声音瞬间劈了叉。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数字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和骨头,颓然地、重重地倒进旁边那张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单人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响。
他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被烟熏出的暗色纹路,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梦呓般的、破碎的喃喃:
“半个月……‘蜂巢盾’……光属性……老天爷……”
念安被他这仿佛信仰崩塌、人生遭受重挫般的剧烈反应彻底弄懵了,眨了眨眼。
“有、有什么问题吗?安雅婆婆说要多练的。”
“多练!”
默克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激,重新注入了活力,猛地从沙发里弹坐起来,双手用力抓住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又把念安吓一跳。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的大小姐!‘蜂巢盾’是正经的、写在魔法行会认证名录里的四阶防护魔法!四阶!你知道一个正常的、天赋还算被老师点头认可过的魔法学徒,从零开始冥想积累魔力,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勉强攒够释放一次四阶魔法所需的魔力基础吗?!”
“两年。”
“你这不是知道吗?!”
“你两根手指都比划到我面前了我当然知道。”
“……”
念安嫌弃地后仰,拨开默克的手。
“而且!!”
“?”
又吓我一跳!!
你激动个啥啊?
“这还得是每天冥想不偷懒、天赋被老师摸着胡子说‘嗯,尚可’的那种!像夏诺薇那种暴力……”
“你再骂?!”
“喂喂喂那什么鬼东西啊……对不起!”
默克不吱声了。
念安的头顶上悬着仨光锥对着他呢。
至于这几个光锥……安雅婆婆眼神一亮。
那其实还是蜂巢盾,只不过像披萨饼一样被切成了数个小尖角,然后用不同角度将尖端重叠在一起,最终形成了这个看起来像光锥的东西。
但是念安其实只是拿出来吓吓人。
毕竟这玩意本质上还是蜂巢盾。
她不知道咋发射。
默克悲愤地指着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仿佛在控诉某种不公。
然后光锥又多了一根。
老实了。
默克这回真老实了。
“光元素根本就没有消耗低的魔法,你学的那个‘蜂巢盾’,根本就是新人劝退术啊!安雅婆婆到底是怎么想的?”
新人劝退术?
念安沉默地、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无声地、带着质询的意味,射向对面安雅婆婆。
安雅婆婆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对白瓷茶杯内壁上某一道极其细微的、釉色烧制时形成的天然冰裂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指尖轻点着那道纹路,研究得十分专注,仿佛那是某个失传的古符文。
不许装没注意啊婆婆!
在念安和默克双重目光的无声凝视下,她终于,极其从容地、仿佛刚刚从学术沉思中回过神,放下了茶杯。
她先是微微偏了偏头,苍老而清亮的眼眸里露出一点点仿佛在努力回忆久远细节的困惑表情。
然后,像是突然被某个关键词触发,灵光一闪,她轻轻“啊”了一声,用拳头不轻不重地、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恍然感,捶了一下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
“对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
“光元素魔法因为其元素特性偏向纯净与秩序,入门的门槛……嗯,确实是比火、风那些活跃元素,要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她慈祥地看向念安,眼神无比真诚,充满了鼓励与欣慰,仿佛在欣赏一棵自己亲手栽培、长势喜人的小苗。
“我当时想着,维亚尔家的孩子,天赋血脉摆在那里,肯定非同一般。与其在低阶戏法上浪费时间磨蹭,不如直接从实用、关键时刻能保命的魔法学起,这样进步更快,你也更有成就感,不是吗?”
她微笑着,语气温柔而笃定。
“现在看来,这判断没错,效果确实不错。你已经掌握得很好了,控制力也稳步提升。”
念安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激烈起伏的情绪,只是那目光平静、透彻,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未被言明的“小心思”,让安雅婆婆脸上那完美无缺的、充满鼓励的笑容,裂开一条缝,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微僵硬了零点一秒。
安雅婆婆仿佛瞬间读懂了那平静目光下无声的、淡淡的控诉与“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不着痕迹地轻咳一声,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兴致盎然,仿佛发现了新的、有趣的教学方向。
“既然小念安看起来已经对蜂巢盾运用自如,那明天开始,我们可以接触点更有意思、也更富挑战性、当然也更具实用价值的东西了。比如……”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闪过促狭而期待的笑意。
“‘极光剑雨’怎么样?范围覆盖性的光元素精准打击魔法,应对多个目标或压制场面很有效,也很适合用来锻炼你的范围控制力与魔力分配。”
话音刚落。
“那特么是七阶魔法啊安雅婆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默克崩溃般的嗓门,甚至震得壁炉里跃动的火苗都跟着剧烈地晃动、扭曲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光影乱舞。
——————
念安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傍晚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来炊烟与食物温暖的香气。
她抬手,指尖轻轻推了推还稳妥架在秀气鼻梁上的那副炼金眼镜“洞察者之视”。
冰凉的金属镜框贴在皮肤上,带来一丝令人清醒的微凉触感,也提醒着她那些被轻易“吞噬”的符文知识。
极光剑雨,范围攻击,精准打击,听起来就很厉害。
虽然她知道婆婆多半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一种遥远的展望。
路过镇中心那个总是很热闹的小广场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夏诺薇正在帮杂货铺的约翰老板卸货,她扛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额角和颈侧挂着亮晶晶的汗珠。
念安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点微妙意味的弧度,然后脚步轻快地、悄无声息地小跑过去,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嘿嘿,鬼点子生成中。
“哈!!夏诺薇!!!”
她故意凑到夏诺薇旁边,清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傍晚的嘈杂中显得清晰悦耳。
“呜哇?!!”
金发少女被吓得突然炸毛,一下子蹦得老高。
大麻袋落在一旁。
“诶!麻袋……诶?”
麻袋没有落地,而是被一面横着的蜂巢状的光盾托了起来,稳稳地悬浮在一旁。
“好哇夏诺薇,居然先关心麻袋!”
“诶诶诶我不是我没有!啊哈哈别挠啦哈哈哈快住手小安……”
念安撒开轻轻抓在夏诺薇细腰上的小手,接着伸过去环抱住她。
咦~夏诺薇脸红啦。
被喜欢的人从身后突然抱住当然会脸红啦。
“嘿嘿,小安今天怎么样?”
“今天被安雅婆婆夸了哦。”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说小安你一定行的!”
“不过呢。”
她语调拉长了一点,凑到夏诺薇的耳根。
“咦?不过?”
“夏诺薇,你是不是……忘了告诉我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呀?关于安雅婆婆给的某样东西?”
夏诺薇脸上那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点点地僵住了。
一股莫名的、让他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的、混合着心虚与不妙的预感,悄然爬上脊梁。
“……什、什么事?”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眼神里透出明显的茫然和一丝努力掩饰的心虚——虽然他完全想不起自己忘了什么,但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你完了”。
“关于一副眼镜的事情。”
“啊?”
“一副金色的,单边的,很特别的眼镜。安雅婆婆说,它有个重要的功能,应该有人告诉我,但却没有。”
夏诺薇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她想起来了。
她确实完蛋了。
念安伸出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所以今天要小小地惩罚一下某个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