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晨光与旧影(上)

作者:明月还在偷偷卷 更新时间:2025/12/31 2:51:49 字数:3005

晨光总是最先吻上贝莉卡的窗棂。

天还未亮透,那种介于深蓝与鱼肚白之间的朦胧色泽刚刚浸染东边的天空,她便已自然醒来。

不需要任何钟表,身体里仿佛嵌着一枚精准的日晷——那是二十多年如一日照料家庭刻入骨髓的节律。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身旁女儿清浅平稳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夏诺薇长大了,睡相却还带着点孩子气,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嘟囔一两句梦话。

只是,她下意识侧耳倾听的方向,不止一处。

另一侧,那间原本堆放杂物、如今收拾得干净温馨的小房间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属于少女的清浅呼吸声。

像林间小鹿般谨慎,又像初生猫崽般毫无防备。

小安。

贝莉卡在黑暗中睁开眼,眼眸里没有一丝刚醒的迷茫。

她轻轻起身,赤裸的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多年的习惯让她动作轻巧如夜行的母猫——最早是为了不吵醒襁褓中容易惊醒的夏诺薇,后来是为了在丈夫参军离家的夜里,不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孤单。

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没有立刻去厨房生火,而是先轻手轻脚地走到念安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这是她特意如此的,怕孩子夜里做了噩梦或是不舒服喊人时听不见。贝莉卡侧身,透过门缝朝里望去。

晨光吝啬地漏进一线,恰好勾勒出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

银色的发丝铺散在粗糙但洁净的枕头上,像一捧误入人间的月光。念安蜷缩着睡,脸颊陷在枕头里,唇微微嘟着,似乎梦到了什么。被子被她踢开了一角,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

贝莉卡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弯腰,用最轻柔的动作将那角被子重新拉好,仔细地掖进念安身下。她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少女裸露的脚踝——冰凉。

这孩子,体温总是偏低。

贝莉卡皱眉,转身从墙边的矮柜里取出一条自己编织的、更厚实的羊毛毯,轻轻加盖在念安的被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退到门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少女,这才轻轻带上门。

去厨房的路上,她的思绪飘远。

小安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镇子刚入秋,河水已带上刺骨的寒意。贝莉卡像往常一样,天未亮就去河边打水洗衣。

河水湍急处的声音能盖过许多杂念,是她一天中为数不多可以完全放空自己的时刻。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一抹刺眼的亮色——在灰蒙蒙的河水与深褐色河滩之间,一团浅色的布料像凋零的花,半浸在水里,随波晃动。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粗心姑娘落下的披肩,直到走近,看清了那布料上精致繁复、绝非小镇能有的刺绣纹路,以及布料下……那只苍白纤细、指甲泛青的手。

贝莉卡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她扔下水桶,踉跄着冲过去。

是个女孩。

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孩,即使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湿透的银发贴在脸颊上,也丝毫无损那种惊心动魄的精致。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贝莉卡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微弱,但确实存在。

再摸颈侧——脉搏缓慢而顽强地跳动着。

还活着。

她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不顾冰冷的河水浸透自己的裙摆和鞋子,奋力将女孩从水里拖上岸。

女孩轻得可怕,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胸口处衣裙破了一个洞,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锐利冰冷的东西刺穿过,可皮肤上却没有任何伤口。

诡异的矛盾感让贝莉卡脊背发凉,但她来不及细想。

她迅速脱下自己干燥的外套,将女孩严严实实地裹住,一边大声呼救,一边用尽所知的一切方法急救——按压胸腔,清理口鼻,试图将呛入的河水控出。

镇民们闻声赶来时,看到的是浑身湿透、跪在河滩上拼命给怀中女孩保暖和按压的贝莉卡。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还有气!快去叫安雅婆婆!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她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没有人质疑。在这个小镇上,贝莉卡的坚韧与可靠早已深入人心。

“这孩子需要静养,贝莉卡,你能照顾她吗?”

贝莉卡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能活下来,”

安雅婆婆当时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看着她,缓缓补充。

“或许是因为遇到了你。”

贝莉卡没有细究这句话的深意。

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

炉火“噗”地一声燃起,橘红色的光瞬间驱散了厨房的昏暗与清寒。

贝莉卡熟练地拨弄柴火,架上铁锅,舀入清水。在做这些机械动作的同时,她的思绪并未停歇。

女孩醒来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第一次睁开时,贝莉卡正端着温水坐在床边。

她眼中纯粹的茫然、恐惧,以及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警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贝莉卡的心一下。

失忆了。

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怎么会落水。

但贝莉卡记得。

记得那冰蓝色的瞳孔——那是维亚尔家族最著名的标志。

帝国贵族谱系和纹章学是每个帝国平民或多或少都知道的常识,尤其是像维亚尔这样显赫的公爵家族。

她几乎立刻猜到了少女的身份。

然而,当镇长私下里委婉暗示,是否应该尽快通知维亚尔家时,贝莉卡沉默了。

“再等等,”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孩子刚醒,身体还很虚弱,精神也受惊了。至少……等她好一点,能承受得住再说。”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除了茫然,还有一种深深的、仿佛迷失在浓雾中的孤独。

那不是一个养尊处优、备受宠爱的公爵千金该有的眼神。

至少不全是。

而且,一个贵族小姐,为何会孤身一人,衣衫破损,身受疑似魔法伤害地出现在远离王都的偏僻小镇河边?

这背后必然有凶险。

贝莉卡见过战争和阴谋的阴影。

她的丈夫,夏诺薇的父亲,就是怀着对功勋的渴望和对“骑士荣耀”的憧憬,投身军旅,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她太清楚,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的世界,光鲜亮丽的袍子下藏着多少冰冷的刀锋。

她不敢贸然将这只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羽毛凌乱的小鸟,轻易交还到那个可能危机四伏的巢穴。

这个决定带着私心。

贝莉卡承认。

当她握着念安冰凉的小手,感受那细微的脉搏;当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女孩苍白的脸颊,看到对方无意识依赖地蹭蹭她的掌心;当她喂下第一口热汤,女孩因为虚弱吞咽困难而呛咳,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时……

某种沉寂已久的情感,悄然复苏。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燕麦粥朴实温暖的香气。

贝莉卡加入少许盐,又滴了两滴自制的野蜂蜜,用木勺缓缓搅动。

她的动作娴熟而富有韵律,思绪却飘得更远。

念安学洗衣服那天,哼出那首小调时,贝莉卡心中掀起的波澜,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

那首歌,是她母亲教她的。

她的母亲,一个同样有着琥珀色眼睛的普通农妇,在她很小的时候,一边在河边洗衣,一边哼唱。

歌词早已模糊,只剩下那舒缓温柔的旋律,刻在记忆深处。

她从未特意教过夏诺薇这首歌——那丫头小时候像只停不下来的小云雀,对这类安静的事情总是不耐烦。

所以她以为这旋律会随着自己的老去而最终消失。

可念安却自然而然地哼了出来,音调准得出奇。

那一刻,贝莉卡几乎脱口而出。

“小安……你也会这首歌?”

但她忍住了。

因为念安脸上的茫然那么真实。

这让她想起更多细节。

念安对厨房里某些草药气味的熟悉;拿针线的姿势虽然生疏,但穿针引线的手法却有种奇异的、不符合她“失忆贵族小姐”身份的流畅;甚至偶尔看向窗外某片云、某棵树时,眼神里闪过的恍惚……

这孩子,真的来自那个遥远华丽、一切都由仆人打点的公爵府吗?

还是说,她曾有过另一段人生,另一种记忆,被某种原因深深掩埋了?

这个猜想让贝莉卡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如果念安也并非天生就在那座华丽的囚笼里,如果她也曾拥有过更平凡、更贴近泥土和溪流的记忆,那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无形中被拉近了许多。

燕麦粥煮好了。

贝莉卡将它舀进厚实的陶碗里,盖上木盖保温。

接着开始准备面包和简单的配菜——昨天剩下的熏肉切成薄片,自家腌的酸黄瓜,还有一小碟野莓果酱。

食物的香气让她回归现实。

无论小安有着怎样的过去,此刻,她是这个家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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