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起床啦~”
推开念安的房门,看到被窝里那团蠕动的“银毛球”,贝莉卡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
叫孩子起床,准备早餐,看着她们吃得香甜,这些简单琐碎的日常,构成了她生活的基石和意义。
看着念安小口小口啃面包,冰蓝色眼眸悄悄追随着自己忙碌身影的样子,贝莉卡心里柔软一片。
这孩子正在慢慢恢复活力,像一棵经历风霜后重新抽芽的小树。
洗衣服时,念安主动要求帮忙,那笨拙却认真的模样,让贝莉卡既欣慰又有些酸楚。
欣慰于孩子的懂事,酸楚于……她本不该需要懂事。
以她的身份,纤纤十指或许只该触碰琴键、画笔或精致的绣架,而非冰冷的河水和粗糙的皂角。
可她教得很耐心。
当自己的手覆盖住念安的小手,引导刷子在泥渍上打转时,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和努力,贝莉卡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时光倒流。
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双小手,被她握在掌心教过。
不是夏诺薇,夏诺薇从小就像只停不下来的小云雀,对这类需要安静和细致的活计毫无耐心,宁愿去挥木剑。
那是……更久远,几乎褪成淡黄色调的回忆。
一个银色头发的小女孩,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晃荡着小腿,看她洗衣。女孩的眼睛同样是冰蓝色的,看着她的眼神同样充满信赖和依恋。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记忆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叫她“小星星”,因为她总喜欢在夜晚仰头看星星。
那是谁?亲戚家的孩子?邻村走失的孤儿?记忆的碎片如同水底的卵石,模糊不清。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被需要,被依赖,被一个柔软的小生命全心全意信任着的感觉。
念安无意识哼出那首小调时,贝莉卡几乎确信,这孩子与她那模糊记忆中的“小月亮”,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或许不是同一个人,但那种感觉,那种旋律唤起的情感共鸣,如此相似。
她试探着说:“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是缘分。
是命运将这只伤痕累累的银鸟,送到了她的门前。
她不知道这缘分背后是福是祸,但她决定接下。
午饭时,夏诺薇很自然地将最后一块熏肉拨到念安碗里,还冲她眨眨眼,贝莉卡看在眼里,心中熨帖。
女儿虽然活泼外向,有时跳脱,但心思细腻善良,懂得体贴照顾人。
她只是单纯地将念安当作想要亲近、想要保护的朋友,或者说,某种更朦胧情感的对象。
这样很好。
纯粹的善意与亲近,比任何刻意的礼让都更珍贵,也更温暖。
饭后,念安主动帮忙收拾,贝莉卡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正在努力融入这个家,用她自己的方式回报善意。这让她更加坚定要保护好这段时光。
————
那天下午,当念安因为符文书而崩溃,像只受惊的小兽般缩在床边时,贝莉卡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她看到了那本摊开的、布满可怕扭曲符号的书。
安雅婆婆给了这孩子怎样的压力啊。
她只是上前,张开双臂,将那个微微发抖的小身体连同她的委屈和挫败,一起搂进怀里。
就像夏诺薇小时候因为练剑受挫或是被其他孩子无意中伤了心后,她做的那样。
抚摸着她柔顺的银发,感受着她渐渐放松下来,将脸埋在自己肩头,贝莉卡心中充满了怜爱。
这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失忆的迷雾,高贵的血脉,奇异的天赋,还有那镜中诡异的倒影……她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面对这么多谜团和压力。
所以,当念安用带着浓重鼻音、充满依赖和不确定的声音问出那句“贝莉卡阿姨……我以前,真的不是你的孩子吗?”时,贝莉卡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不是她的孩子。当然不是。
她只有夏诺薇一个孩子,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阳光般的活力与坚韧的女儿。
可是……为什么在河边抱起念安时,那份心疼和熟悉感会汹涌得几乎将她淹没?
为什么照顾她时,动作会自然得像重复过千百遍?
为什么听她哼出那首小调时,会恍惚得仿佛回到过去?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
念安对某些食物的偏好,和她记忆中的“小星星”惊人相似。
念安睡着时无意识蜷缩的姿势;甚至偶尔眼神里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洞察……
她想起安雅婆婆某次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联系,并非始于血脉。灵魂认得灵魂,哪怕跨越了时间和遗忘。”
当时她不明白。
现在,一个荒谬却让她心脏狂跳的猜想,隐隐浮现。
会不会……念安的灵魂,或者说,她“另一部分”,曾与她,与这个家,有过深刻的交集?
这个猜想太过离奇,甚至有些可怕。
但它解释了那份莫名的熟悉,解释了为何她会如此自然地接纳和爱护这个陌生的女孩。
她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抱住念安,仿佛想通过这个拥抱确认什么,传递什么。
“不知道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从在河边抱起你的那一刻起,就觉得特别熟悉。”
这句话是真实的。那份熟悉感,是她所有犹豫、保护欲和私心的根源。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另一个早晨,我也曾这样,给一个银色头发的小不点梳过头。”
这也是真实的。
尽管记忆模糊,但那种感觉实实在在。
她停顿了很久,感受着怀中少女的呼吸和温度,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感——怜爱、保护欲、一丝对即将到来的分离的隐隐的恐惧,还有那份荒谬猜想带来的悸动。
最终,她说出了那句深思熟虑的话:
“但是啊……这样好的小安,幸亏不是我的孩子啊。”
幸亏不是。
因为如果念安是她的孩子,她或许会将她紧紧拴在身边,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保护,却也可能因此局限了她的天空。
念安属于更广阔的世界,拥有她无法想象的命运和力量。
她的爱,不应该成为束缚的锁链。
也因为,如果那离奇的猜想有万分之一为真……那么“母女”的身份,或许会让她更加难以承受未来可能的真相与别离。
更因为,她隐隐预感到,念安的身份和天赋,注定会将她卷入漩涡。
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身处险境。
作为一个抚养者,她的牵挂和担忧已经足够撕心裂肺。
“幸亏不是”,是一句祝福,也是一句无奈的叹息。
是她能给予的、最深沉也最克制的温柔。
我的爱,只是你身后安静的港湾,不是你前行的负重。
她松开手,转身离开房间,不敢回头看念安的表情。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说出更多,或者落下泪来。
夕阳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简陋的走廊地板上,孤独而坚定。
她知道,维亚尔领的信使迟早会来。
维亚尔公爵迟早会知道女儿的下落。
平静的日子像指间的沙,正在飞速流逝。
但在那之前,在命运的风暴将这只银鸟再次带走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给她一个“家”的感觉,给她饱足的饭食,干净的衣裳,温暖的被窝,和无条件的守护。
让她记住,无论将来她是高贵的维亚尔小姐,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在这世界的一隅,曾有一个叫贝莉卡的普通妇人,真心实意地、毫无保留地,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过。
贝莉卡走到院子里,开始晾晒洗好的衣物。
晚风拂过,带着凉意。
她仰头望向天际,那里,第一颗星辰已经悄然亮起。
她轻声哼起那首古老的、母亲教给她的小调,旋律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