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在一阵慌乱的鸡鸣声中开始的。
念安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坐起身。
窗外天光未亮,但贝莉卡家的小院里已经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不止一个人。
她赤脚跳下床,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贝莉卡、夏诺薇,还有个穿着深棕色皮质旅行斗篷、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
男人腰间佩剑,形制与不远处封闭马车旁的两名护卫一致。
信使?
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念安轻轻吸了口气。
她下意识看向夏诺薇。
少女背对着窗户站着,淡金色的马尾在昏暗晨光中显得有些凌乱,她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但念安能看到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
她迅速穿好衣服,手指因为刚醒来有些笨拙,裙带系了两次。
银色长发来不及仔细梳理,只能匆匆拢到脑后,扎成松散的低马尾。
推开门时,院子里的交谈声停了。三人的目光投过来。
“这位……大小姐?”
贝莉卡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念安身前。
“汉斯先生,孩子刚醒。”
被称为汉斯的信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从怀里取出蜡封的羊皮卷轴。
展开,顶端印着那枚念安已在书中见过的徽记——双环交织的维亚尔家纹。
“奉公爵之命,”
汉斯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正式。
“寻找并护送家族长女,念安·维亚尔小姐返回领地。经确认,甘草镇居民贝莉卡收留之少女即为失踪之公爵千金。”
他收起卷轴,目光落在念安身上。
“小姐,请您收拾行装,我们一小时后出发。公爵大人……很急。”
“一小时?”
贝莉卡失声。
“这太匆忙了!孩子早饭还没吃,而且下雪天——”
“夫人,”
汉斯打断她,语气礼貌却不容反驳。
“雪势尚小,正是赶路时机。拖延只会让路途更艰难。”
夏诺薇一直沉默地站着,这时忽然转过身。
“我不信他。”
夏诺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上前一步,挡在念安和汉斯之间。
“你说你是维亚尔公爵的人,凭证可以伪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演一场戏,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乖乖把小安交出去?”
汉斯对夏诺薇的质疑似乎并不意外,他沉稳地回答。
“夏诺薇小姐的谨慎是合理的。但我必须提醒各位,已经有人潜伏在了这个镇子周围。
我也是因此才提前连夜赶到这里。
如果我是和他们一伙的,那么……”
汉斯的眼神一凝。
“大小姐现在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夏诺薇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陷进了掌心。
汉斯的气息厚重,这无疑表明他说的是实话。
小安该走吗?
前世的画面再次涌现——火光、哭喊、还有那支射向念安的冷箭……如果留下,历史很可能重演。
如今的她比前世更强,她可以战斗,但能同时保护小安、妈妈和整个镇子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安雅婆婆的预警、汉斯透露的计划、以及前世袭击的规模……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
留在这里,我们就是固定的靶子,敌人可以调动更多力量,镇子会被殃及。
而跟着信使走,目标是移动的,反而能打乱敌人的部署,将主要危险引离小镇。
最重要的是……
夏诺薇的目光扫过母亲担忧的脸,最后落在念安写满不安的小脸上。
……最重要的是,跟着训练有素的家族护卫突围,比留在即将被围攻的小镇,对小安来说,生存几率或许更高。
她重生归来,最大的愿望就是保护念安,可现在,她却要亲手将她推出去,推向一条未知的、同样充满危险的道路。
“小安,你听着。”
“嗯。”
“我不是相信他,”
她看了一眼汉斯。
“我是相信这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留在镇上,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而跟你家族的护卫走,也能把危险分散开。我会留下来,保护妈妈,保护我们的家。”
“我明白了。”
念安轻声开口。
她绕过贝莉卡,走到信使面前,仰起脸。
“汉斯先生,请给我一点时间道别。”
信使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才点头。
“请快些,小姐。时间紧迫。”
“贝莉卡阿姨……”
念安转向妇人。
“我知道。”
贝莉卡打断她,蹲下身握住念安冰凉的手。
这个一向温柔的妇人眼眶通红,却没掉泪。
“听着,孩子。那些人要带你走,你得走。但记住——不管他们叫你什么‘大小姐’,在这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小安。”
她站起身,利落地帮念安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快得有些乱。
“夏诺薇去给你拿厚衣服了。我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在厨房。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用旧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包,塞进念安手里。
里面是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刀柄缠着防滑布条,还有一小袋盐和几片晒干的止血草。
“贝莉卡阿姨,这……”
“带着。”
贝莉卡声音陡然强硬,但很快又软下来,带着哽咽。
“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它们。我只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诺薇抱着几件厚衣服跑下来,最上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斗篷——那是她自己最厚实的一件。
她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奔跑和情绪而泛红。
贝莉卡最后用力抱了抱念安,然后退开一步,抹了抹眼角,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我去把吃的装好。夏诺薇,你……你陪陪小安。”
院子里只剩下念安和夏诺薇,还有不远处静静等候的汉斯。
夏诺薇走到念安面前,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抱着的衣服,又抬头看看念安,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
“给,”
她把斗篷抖开,声音有点哑。
“这件很暖和。”
她动作有些笨拙地想帮念安披上。
念安安静地站着,任由夏诺薇摆弄。
她能闻到斗篷上干净的、属于夏诺薇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眼眶发热。
夏诺薇努力想系好领口的系带,但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咬住下唇,眉头紧紧蹙着,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该死……”
“夏诺薇。”念安轻声唤她。
夏诺薇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倔强地没有哭。
“别担心,”
念安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里面映着夏诺薇有些狼狈的脸。
“我会好好的。你也是,要好好的。”
夏诺薇的喉咙动了动,突然一把抓住念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安,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语速很快,带着决绝。
“我昨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相信我。所以……所以你先跟他们走。他们是你的家人派来的,至少比留在这里,面对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袭击要安全。”
“我当然相信你,夏诺薇。”
念安轻轻捧起夏诺薇的小脸。
夏诺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念安耳边说,呼吸灼热。
“那些穿黑皮甲的人……他们很强,人很多。你要小心。”
她紧紧握着念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传递过去。
“你回你的家,弄清楚你是谁,变得更强。而我在这里,也会变得更强。然后……”
她顿了顿,看着念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立下生命的誓言。
“等我们都准备好了,等我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一切,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是维亚尔城堡还是别的地方。我一定会去找你。所以……”
她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带上一丝哽咽,但依然努力笑着,那笑容有些破碎,却明亮如初。
“所以,别怕。这只是……暂时的分开。我们都在为了能更久、更安全地在一起而努力,对不对?”
念安怔怔地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眼里有了沉重光彩却依然努力发着光的少女。
她反手握住夏诺薇的手,用力地,坚定地。
“嗯。”
她重重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光,但眼神清澈坚定。
“我等你。你也……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贝莉卡阿姨。”
“我会的。”
夏诺薇承诺,也用力回握。
厨房门口传来响动,贝莉卡提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出来,眼睛更红了,但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最后的时刻到了。
贝莉卡将布包塞进念安怀里,又拿出一条厚羊毛围巾——针脚有些乱,但能看出是赶工织的,柔软温暖。
她一圈圈给念安围好,动作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细致。
“冷了就把围巾裹紧点……饿了就吃……累了就……”
她说不出“休息”。
夏诺薇松开念安的手,退后一步,看着贝莉卡给念安整理。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念安,仿佛想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
汉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小姐,真的该出发了。”
念安最后看向夏诺薇。
夏诺薇对她用力地、灿烂地笑了一下,尽管眼圈还是红的。她抬起手,挥了挥,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我。”
念安也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再回头。
她怕一回头,看到夏诺薇强撑的笑脸和贝莉卡阿姨通红的眼眶,自己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她登上马车,车门关上,隔绝了贝莉卡站在雪中逐渐缩小的身影,隔绝了夏诺薇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和她脸上最终滑落的一行泪水。
马车驶离时,念安透过狭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爬着枯藤的小屋,那扇她曾每天清晨推开的木门,那个她曾和贝莉卡一起洗衣服、和夏诺薇并肩坐过的小院。
然后,她转回身,面向前方未知的路。
手心似乎还残留着夏诺薇的温度。
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后,夏诺薇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花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淡金色的发梢,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她没有动,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里,前世的血色火光与今生的诀别画面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她忽然转身,没有回屋里,而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拿起了靠在那里的练习木剑。
剑柄上还缠着她昨天新换的、更防滑的布条。
“夏诺薇?”贝莉卡轻声唤她,声音带着担忧。
夏诺薇没有回头,只是握紧木剑,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在飘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韧劲。
她不再说话,只是开始挥剑。
一开始动作有些僵硬,带着情绪未平的颤抖。
但很快,她的动作变得稳定、精准、有力。木剑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一次次劈开飘落的雪花。
贝莉卡站在门廊下,看着女儿在渐大的风雪中,一遍遍重复着枯燥而艰苦的动作。
雪花落在夏诺薇年轻的肩膀上,被迅速震落,又被体温蒸腾成淡淡的白气。
她知道,女儿心里藏着事,很重的事。
贝莉卡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身进屋,将炉火烧得更旺,准备更充足的热水和食物。
她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家里,等着她的女儿练完剑回来,有一碗热汤,有一个可以休息的、温暖的怀抱。
风雪中,夏诺薇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每一剑都仿佛在斩断前世的无力,每一式都像是在为未知的将来积蓄力量。
汗水混合着雪水浸湿了她的额发,训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柔韧而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
“等我,小安。”
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
雪时大时小,一直没停。
念安蜷在车厢角落,怀中抱着贝莉卡给的布包,身上裹着夏诺薇的斗篷。
斗篷很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残留的温暖气息和熟悉的味道,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稍稍驱散了旅途的孤寂和寒冷。
夏诺薇选择了留下,选择了责任和成长,而她,踏上了寻找自己根源和力量的旅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小姐,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息。”
汉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念安撩开车帘。
马车停在一片林间空地的边缘,旁边是一条已经结冰的小溪。
雪暂时小了,天色依旧阴沉。
汉斯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递给念安一份。是硬邦邦的肉干和更硬的面饼。
念安小口吃着,目光扫过四周。
树林很安静,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咽,和溪冰偶尔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汉斯先生,”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汉斯抬起眼睛看向她。
“我们从甘草镇出发,为什么没走大道?”
汉斯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深深看了念安一眼。
“小姐观察很敏锐。”
“很难不注意到。”
念安平静地说,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面饼边缘。
汉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小溪边,背对着念安,似乎在看冰面下流动的暗流。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事务性的冷静。
“小姐,请听好。我们是‘白鸦’——明面上的接应队。公爵大人还派了‘黑鸦’在暗处行动。但‘黑鸦’需要‘白鸦’引出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念安冰蓝色的眼眸微微收缩。
我是诱饵。
“有人……不想我回去?”
她轻声问,心脏轻轻悬起。
“是不想您活着回去。”
汉斯转过身,直言不讳,灰色的眼睛像冰下的石头。
“您的失踪本就蹊跷。王都的情报网已被污染,大人无法分辨谁可信。大张旗鼓只会打草惊蛇。唯有这样看似‘秘密’、‘仓促’的撤离,才会让那些认为这是最佳截杀时机的人……主动跳出来。”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冰冷的决绝。
“此行危险,小姐。但这是唯一能同时护送您回家、并揪出叛徒的方法。我以性命向公爵起誓,会竭尽全力护您周全。但也请您……做好直面刀刃的准备。”
念安看着汉斯眼中的血丝,看着那两名护卫手背上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看着这辆没有维亚尔徽记的普通马车。
她点了点头,手指悄然收紧。
夏诺薇前世记忆里的袭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下意识地,将维持了一路的、隐形状态的蜂巢盾,悄悄加强了魔力输出。
淡金色的六边形光膜在空气中无声流转,将她更严密地保护起来。
汉斯似乎对她的镇定感到满意,点点头。
“继续赶路吧。天黑前要穿过前面那片黑松林,林子里有猎人小屋可以过夜。”
两人再次上路。
这一次,念安的全部心神都紧绷起来。
她不再蜷缩,而是挺直背脊坐在车厢中,冰蓝色的眼眸透过车窗,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
手中悄然握住了贝莉卡给的那把小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马车驶入一片更加茂密的黑松林。
参天的松树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光,林间昏暗,积雪在树下堆积得很厚。
道路变得狭窄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念安早已将蜂巢盾维持在周身最稳固的状态。
淡金色的光膜在昏暗车厢内几乎无法察觉,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层屏障的存在和强度——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属于自己的防御。
“小姐,”
驾车的汉斯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警惕。
“前面路段狭窄,两边林子太密。坐稳了,我们加速通过。”
念安撩开车帘一角,看到前方的道路在两座覆雪的小山丘之间收缩,形成一道天然的、幽深的隘口。
两侧的松林异常茂密,墨绿色的枝叶和积雪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视野,投下浓重的不祥阴影。
太适合伏击了。
马车开始加速,轮子碾过积雪和碎石,发出急促的声响。
林间更安静了,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但是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就在车头即将冲出隘口最狭窄处的刹那——
左侧墨绿色的松林深处,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