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安雅婆婆的声音从壁炉旁传来。她正往茶壶里添一种干叶,空气里泛起淡淡的松木香。
“安雅婆婆,”
念安转过脸,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
“有件事不太明白。”
“说说看。”
“既然我来自那个维亚尔家族,”
念安坐得端正了些,双手放在膝上。
“按理说,从小就该接受魔法的学习。就算忘了,身体也该留下痕迹。可我醒来时,魔力微弱得连稳定引导都勉强。”
她停了停,声音平稳:“这不合理。”
安雅婆婆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热水注入陶杯,腾起带着药草味的热气。
“很敏锐。”、
老人将一杯茶推到念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在藤椅里缓缓坐下。
“那你怎么想?”
念安没有立刻回答。
镜中黑发红瞳的倒影。
锁骨下偶尔发烫的烙印。
对“星”之力那种近乎本能的理解。
“我的身体,可能有些特别。”
安雅婆婆静静看着她,苍老的眼眸在炉火映照下显得很深。
“半个多月前,贝莉卡把你从河里带回来时,”
老人缓缓开口。
“我检查过你的状况。魔力回路很特别——不是受损,是过于‘干净’了。”
念安静静听着。
“你体内蕴藏着可观的潜力。”
安雅婆婆的指尖轻点杯沿。
“但那些力量被约束着。流通的路径很窄,很新,像是……刚重新开辟出来。”
“约束?”
“更像保护性的限制。”
安雅婆婆摇头。
“不像是外来的诅咒,倒像身体自发的调节——当它判断当前状态不足以安全驾驭全部潜力时,会本能地限制输出,只开放你能稳妥控制的通道。”
念安微微偏头,思考着这个说法。
“这些天,随着你持续练习,那些约束正在慢慢松动。”
安雅婆婆继续道,语气平和。
“所以你才会觉得魔力增长得比预想中顺畅——那不是凭空增长,是‘适应’和‘逐步释放’。你的身体在确认你能控制的程度,然后相应地,给出更多。”
原来如此。
念安明白了。
难怪她的魔力运用起来有种顺畅感,不是从无到有的艰难积累。
“可为什么需要这种保护?”
“所以我说,这是‘调节机制’。”
安雅婆婆的语气认真了些。
“当某种力量过于庞大或特殊,超过当前能完全驾驭的范畴时,身体会本能地设立缓冲。这不是缺陷,是保险。”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前,枯瘦的手指掠过书脊,抽出一本用深褐色皮革包裹、边缘镶银的厚书。
书放在茶几上,发出闷响。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复杂的双环徽记——维亚尔家纹。
“《血脉魔典·维亚尔卷》的抄录残本。”
念安的视线落在那古老徽记上。
“维亚尔家族的‘星月咒’,不是简单的天赋魔法。”
安雅婆婆的声音低沉清晰。
“它是深植血脉的‘双重契约’。‘星’与‘月’相伴相生,互为平衡。”
她的手指划过书页某处。
“当契约完整时,两种力量彼此调和,循环稳固。可若契约‘失衡’——比如一方过度显现,另一方沉寂——”
安雅婆婆抬起眼,看向念安。
“那么过盛的那方,可能反噬自身。而身体为保护宿主,会本能压制、约束那份过强的力量,直到平衡有望恢复。”
“所以我的身体限制魔力,是因为……‘星’的力量太强?而‘月’没有起到平衡作用?”
“这是合理的推测之一。”
安雅婆婆合上书,没给绝对答案。
房间静了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那么,”
念安声音很轻。
“‘月’之力现在到底在哪里?那个本该与我平衡契约的……”
她没说完。
镜中的倒影。
黑发,红瞳,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模样。
那可能不是幻象,也不是诅咒。
而是“另一半”存在的痕迹。
“她……还在吗?”
“我不知道。”
安雅婆婆的回答很轻,但清晰。
念安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
白皙,纤细,看起来与寻常少女无异。
可这双手,真的只承载着“一个人”的命运吗?
“先别想太远。”
安雅婆婆的声音将她拉回。
“眼下重要的是稳固你对现有魔力的控制。身体既然在逐步适应,你就要学会更精细、更稳定地驾驭它。尤其是……”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
“你血脉中与‘星’咒共鸣的那部分,对‘枯萎’元素有天然亲和。这份力量很特殊,也需格外谨慎。在完全掌握前,不要轻易深入接触。”
念安想起那朵瞬间成灰的“瞬华”,点了点头。
“我明白。”
傍晚,念安离开安雅婆婆的小屋,踏上回贝莉卡家的路。
入冬不久,雪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沉沉的天飘落,悄无声息地覆上屋顶和街道。
空气冷冽干净。
念安裹紧贝莉卡缝的厚斗篷,兜帽边缘的绒毛轻蹭脸颊。
她走得不快,脑海里回响着白天听到的话。
如果“星”之力与终结、枯萎相连,那“月”之力就应代表延续、守护。
两者失衡,意味着她掌控的力量极端倾斜,带有某种倾向。
“枯萎”的倾向。
可那个本该拥有“月”之力的另一半,究竟在哪?契约为何断裂?自己又为何倒在河里,忘了所有?
疑问很多,答案很少。
“小安!”
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念安抬头,看见夏诺薇从镇子西侧的小路一路小跑过来,肩上扛着只不小的野兔,皮毛在雪中很显眼。
“夏诺薇?”念安有些意外,“你不是去林子里练剑吗?”
“练完了,顺手打的。”夏诺薇走到她面前,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你脸色有点白。在安雅婆婆那儿学太久了?累了吗”
“还好,”
念安轻轻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雪光下很清澈,“就是想事情多了点。”
夏诺薇不太放心,但没多问。
“我来拿。雪大了,走快些,妈该做好晚饭了。”
雪越下越密,很快在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夏诺薇,”念安忽然开口,声音在落雪中很轻。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镇上有些奇怪?”
夏诺薇脚步微顿,轻轻挽住念安的手。
“奇怪?指什么呀?”
“说不上来。”
念安摇头,目光掠过街道两侧早早闭上的门窗。
“就是感觉。安雅婆婆这些天总像在琢磨什么,洛林大叔也一直没消息……”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悬在冷空气里。
“其实……我也注意到些不对劲。”
念安侧头看她。
“前几天我去林子里练剑,看到些奇怪痕迹。”
夏诺薇声音更低了,几乎融在雪声里。
“不是野兽的,也不是猎人的。像……穿重靴的人留下的,人还不少。他们特意处理过痕迹,要不是我天天在那儿练,熟悉每一块地,根本看不出。”
重靴?士兵?
“我跟镇长提过,”
夏诺薇继续。
“他也派人去看,但痕迹被新落的叶子盖差不多了。他说可能是路过的商队护卫,让我们别多想。”
“可商队不会费心掩盖足迹。”
念安轻声说。
夏诺薇点点头。
雪花无声落在两人之间。
一丝微凉的预感顺着念安背脊爬升。
空气安静了很久静到只能听见踩雪的沙沙声。
“小安。”
“嗯?”
念安回头,平时一向乐观的金发少女此时面露犹豫的神色。
“怎么了,夏诺薇?”
夏诺薇没有说话,眼神中浮现些许痛苦与畏惧,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不舒服吗?要不要紧?”
念安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却在碰到女孩儿的一瞬间,收获一个紧紧的拥抱。
“诶?”
“镇子会出大事。”
“什么?”
夏诺薇再回答,只是抱的更加用力,仿佛下一秒念安就会消失。
念安一怔。
她分明感受到怀中的少女在啜泣。
“先回去吧。”
她安轻声说。
“先回我们家。”
——————
家温暖得让人放松。
壁炉里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冬夜寒气,空气里弥漫着炖菜香和烤面包的暖香。
贝莉卡站在灶台前搅汤,听到开门声,转过头,脸上漾开温柔的笑。
“回来啦?正好,汤马上好。小安快去暖暖手,夏诺薇你先把猎物放好。”
“嗯。”
念安乖乖应声,脱下斗篷挂好。
屋里的暖意包裹上来,暂时驱散了外面的寒意与心头的凝重。
晚饭时,贝莉卡语气轻快地聊镇上琐事——谁家的母鸡孵了小鸡,杂货铺新到了缎带,药剂店的汉斯老爷子又配出治咳嗽的新方子……
念安小口喝热汤,听着贝莉卡柔和的声音,看着对面夏诺薇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某个微微紧绷的地方,慢慢松缓下来。
这就是她想留在身边的日常。
平凡,温暖,踏实。
“对了小安,”
贝莉卡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汤勺。
“今天下午,镇长来过。他说维亚尔领来的信使,已经到邻镇了,最迟后天,就会到咱们这儿。”
念安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在碗沿,发出细微的“叮”声。
房间里静了一瞬。
壁炉的火光在三人脸上轻轻跃动。
“后天吗……”
“嗯。”贝莉卡的声音放柔了,她伸出手,掌心温暖地覆在念安放在桌上的小手上。
“别怕,小安。不管你去哪儿,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她的手掌粗糙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这份真实的触感,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心安。
“谢谢您,贝莉卡阿姨。”
念安轻声说,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映着暖色。
夏诺薇闷头吃完最后一口面包,什么也没有说。
晚饭后,念安帮忙收拾碗碟。
贝莉卡没推辞,只是站在她旁边,用干净的布仔细擦干每一个洗好的碗。
水流哗啦,蒸汽氤氲。
两人都没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安稳在静静流淌。
收拾停当,念安回到自己小房间。
她没点灯,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走到那面穿衣镜前。
镜中,黑发红瞳的少女静静回望。
念安抬手,指尖轻触冰凉的镜面。
“你在哪里?”
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有回应。
镜子只是静默映出她的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小安?”
“来啦。”
少女轻轻拍了拍床铺。
“点个灯嘛。”
“马上都睡觉了呀?”
“也是哦。”
夏诺薇钻进被窝里。
“嘿嘿,小安的味道~”
“咦惹~怎么像个小变态一样呀?”
“略略略,今天也要抱着小安才能睡着!”
“哎呀,昨天不是才……”
“小安最好了嘛~”
“好吧好吧~”
我们的小念安就吃这一套。
本来今天也该是这样一个平静而温柔的夜晚。
“呐,小安。”
“嗯?”
“我问你噢……”
“好看,选你。”
“什、什么?谁问你这些啦!”
夏诺薇鼓起小脸。
真实的,都是跟谁学的?
她一个翻身,就压在了念安身上,认真地看着她,淡金色的发丝垂落在念安的脸上。
“咦?”
念安乖乖地窝在夏诺薇在被窝里撑起的一片小空间里,注视着她的眼睛。
“后天,维亚尔家族的人就要来了。”
“嗯,我知道的啦……”
念安眼中的神采暗淡了些许。
不用特意告诉我啦。
“如果,我是说如果,”
念安静静地听着。
夏诺薇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在夏诺薇眼中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如果在他们到来之前,就会有坏人来……伤害你。”
夏诺薇的声音很低,却很稳,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念安心上。
坏人?
“夏诺薇是不是昨晚做噩梦了呀?”
夏诺薇摇了摇头,淡金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扫过念安的脸颊。
“那不是梦。”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是我‘记得’。”
“记得?”
“嗯。记得所有的事情。”
夏诺薇的目光紧紧锁着念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记得明天,会有穿着黑皮甲、戴着面具的坏人摸进镇子。他们的目标是你,小安。或者说,是念安·维亚尔。”
念安的身体呼吸微微屏住。
“可是……”
“我记得火光,记得哭喊,记得兵刃碰撞的声音。妈妈把我推醒,让我带你逃。我们躲在一条巷子里。”
「对不起啊,夏诺薇,是我把你们卷进来了。」
「不许说这种傻话啦!我们会逃出去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夏诺薇,你真好。」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眼底浮起一层压抑的水光,但依旧坚持说下去。
念安忽然间不知所措。
“然后,我记得一支箭,从黑暗里射来。我记得你推开了我……”
「夏诺薇!小心!快躲开!」
「噗嗤——」
「什么——不!!」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完。
“……然后那支箭,穿透了你的胸口。很多血……你的手很冷,你想说什么,最后却没能说完……”
「对……不起……」
「小安!小安!你别吓我!你不要有事啊!你看着我!求你了……千万别睡啊!」
「笨蛋……夏诺薇……」
「别说话了小安!安雅婆婆,对,安雅婆婆一定有办法的!」
「我……一直忘了说……」
「……谢谢你……」
「还有……其……实……我也……」
“我记得你在我怀里慢慢变冷,那些迟到的、带着维亚尔徽记的黑衣人,后山那座小小的新坟……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你,只有悔恨和怎么练剑都填不满的空洞……”
“你……你是说……你重新……?”
“我重活了一次,小安。”
夏诺薇直白地承认,泪水涟涟的眼睛深深望进念安眼底。
“回到了你被妈妈捡回来之前。所以我知道,所以我才……才会从一开始,就那么想靠近你,保护你,害怕你受伤。”
「哇!好漂亮!你就是妈妈救回来的孩子吗?」
「我叫夏诺薇!欢迎你来到我家!」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念安冰凉的脸颊,拭去自己滴落的泪,也拭去对方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湿意。
“我也知道,你其实也很害怕,小安。”
「你终于叫我名字啦?我喜欢你那么叫。」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小安,我保证!」
“你看起来总是很乐观,学魔法,看书,帮忙做家务,好像对什么都接受良好。但我知道,你心里很慌。你怕维亚尔家的人来了,会失去现在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安稳。”
念安怔怔的望着夏诺薇。
“你晚上有经常会做噩梦,虽然你不说,但我经常感受到你的颤抖。你看着妈妈和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时候会有一点点难过和不舍,你以为藏得很好。
我还偷偷问过安雅婆婆,如果……如果你不想回去,可不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夏诺薇每说一句,念安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颤抖得也更厉害一分,此刻终于被彻底击碎,露出了底下汹涌的不安。
“别说了……”
念安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试图别过脸,却被夏诺薇轻轻捧住了脸颊,强迫她看着自己。
“为什么要装得那么镇定呢,小安?”
夏诺薇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泪水再次溢出。
“在我面前,不需要这样啊。害怕就说害怕,不想分开就说不想要分开,心里没底就告诉我你很慌……你可以依赖我的,小安。就像我依赖着你,才能从那些可怕的记忆里活过来一样。”
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
巨大的恐慌、对分离的畏惧、对自身命运的茫然、以及被夏诺薇那“前世记忆”所揭示的惨烈可能吓到的惊悸……
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念安轻轻地抽泣着,然后……
“我害怕……夏诺薇,我好害怕……”
她终于哭了出来。
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呜咽着,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夏诺薇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贝莉卡阿姨,不想离开你。
可是我、我好像没有选择……呜……如果、如果真像你说的,还有坏人要来……怎么办?
你会不会受伤?贝莉卡阿姨和镇子会不会有事?我不要……我不要那样……”
夏诺薇的心疼得揪成了一团,她更紧地回抱住念安颤抖的身体,声音温柔而坚定地在她耳边低语。
“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我发誓。别怕,小安,有我在。”
等她怀中的哭泣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夏诺薇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念安泪痕斑驳的小脸。
念安的眼睛和鼻尖都哭红了,长睫上挂着泪珠,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
夏诺薇的心软成了一汪水,又涨满了无尽的勇气和决心。
“小安,听我说。”
她凝视着念安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两世积淀的深情与无悔的火焰。
“上一世,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后悔了整整一辈子,在失去你之后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两世的眷恋和勇气都吸入肺腑,然后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我喜欢你,小安。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成为你世界里最特别的人的,那种喜欢。是想娶你……呃,是想和你永远不分开的那种喜欢。”
“所以,别怕。无论你是小安,还是念安·维亚尔,无论你要去哪里,要面对什么,我的心意都不会变。
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也绝不会……让结局重演。”
“夏诺薇……”
她哽咽着。
夏诺薇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她低下头,轻轻地、温柔地,吻上了念安沾着泪水的的唇。
这个吻很轻,如蝶翼点水,却带着跨越生死、失而复得的巨大震颤,和誓约般的庄重。
门外,不知何时坐在那里,抱着膝盖蜷缩的贝莉卡,湿了衣襟,久久没有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