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黑色金属圆盘,被人猛地掷出,旋转着划出弧线,“啪”地钉在马车前方的路面上。
嗡——
圆盘落地的瞬间,无形的力场轰然扩散。
什么?
维持蜂巢盾的魔力回路剧烈震荡。原本稳定的隐形光盾疯狂闪烁,表面的六边形结构开始扭曲、破裂,明灭不定。
“破魔力场!”
汉斯怒吼,猛地勒住缰绳。
“小姐,小心!”
几乎同时,三道灰褐色的身影从右侧林中窜出。
他们动作迅捷,穿着与雪林融为一体的伪装斗篷,脸上覆着面甲。
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制式统一的军用手半剑,剑身流淌着暗沉的、专门克制魔法防御的符文微光。
为首那人手中握着一枚短匕——刀尖闪烁着不祥的幽蓝寒光,与地面那枚圆盘散发的气息如出一辙。
“汉斯·雷纳德,”
持矛者开口,声音嘶哑冰冷。
“放下武器,交出女孩。公爵会收到你‘殉职’的报告。”
汉斯已翻身下马,长剑出鞘,挡在马车前。
他的两名护卫也迅速站位,三人呈三角阵型将马车护在中心。
“做梦。”
汉斯啐出一口血沫。
“‘黑鸦’就在附近,你们现在走,还能活。”
“黑鸦?”
那人嗤笑。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选这里?这里的魔力场天然紊乱,最适合布设‘寂静结界’……你们的‘黑鸦’,现在连方向都找不到。”
念安的心沉了下去。
黑鸦找不到她们。
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孤立无援。
她趁着两人对话,试图重新稳定蜂巢盾,但地面那枚圆盘持续散发着干扰力场,让魔力如同陷入泥潭,难以凝聚。
怎么会这样?
念安悄悄屏住呼吸,悄悄地朝着马儿挪过去。
“大小姐!”
汉斯头也不回地低吼。
“准备移动!我数到三,你骑上马往北冲!”
话音未落,对面先动了。
他没有冲向汉斯,而是手臂一振,那枚幽蓝短匕如毒蛇出洞,直奔马车车厢。
什么——!!
一切发生的太快太急,念安只看见泛着寒光的刀尖在瞳孔中放大。
在破魔领域的干扰下,她拼尽全力将残存的蜂巢盾能量集中到矛尖的轨迹上——
但是。
短匕像热刀切入油脂,融穿了因干扰而脆弱的屏障边缘。刀尖擦着她的左肩上方掠过。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麻痹和魔力阻断效果的能量,顺着被刀尖擦过的位置瞬间侵入体内。
“呃……”
念安轻哼一声,左半边身体像被瞬间冻僵,知觉迅速消失。
维持护盾的魔力回路被这股入侵能量强行截断、冻结,蜂巢盾彻底溃散。
她硬撑着爬上了马儿的背。
这次攻击并没有要了她的命——似乎对面暂时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却如同寒霜,侵蚀着她体内的魔力回路,让她丧失了施展魔法的能力。
“小姐!”
汉斯想回身救援,却被另外两名灰衣人缠住。
短匕的主人已冲到马车边,伸手抓向车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的瞬间——
念安咬着牙,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攥紧了贝莉卡给的匕首,狠狠用力朝那只手扎去。
他反应很快,缩手后撤,匕首只划破了他手臂的皮甲,带出血珠。
这短暂的阻碍给了汉斯机会。
他硬抗一剑,肩头血花迸溅,却借势撞开对手,扑到马车边,斩断缰绳。
“晨露!走!”
他嘶吼着,用剑身拍在马臀上。
白色母马受惊嘶鸣,拖着只剩半截车厢底板的残架,朝着北边的林子冲去。
“追!她中了‘霜噬’,跑不远。”
两名灰衣人立刻追出。
汉斯想拦,却被联手逼退。
“你的对手是我们,汉斯。”
灰衣人冷笑。
“至于那女孩……林子里还有我们的人。”
念安伏在马背上,左半身完全麻木。
那股名为“霜噬”的阴寒能量在她体内肆虐,那种彻骨的寒冷,比被埋在雪地里还要可怕。
“可恶……嘶……”
她试图调动魔力,每一次尝试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和更深的寒意。
晨露在林中奔逃,但左前腿在混乱中似乎扭伤了,速度越来越慢。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道陡坡,坡底是冰封的溪流。晨露试图转向,但伤腿让它失去了敏捷。
咔嚓。
冰面破裂。晨露的前蹄陷入冰窟,马身失衡,将念安甩了出去。
“唔哇哇————”
世界天旋地转。
她摔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米,后背撞上一棵枯树。
剧痛从撞击处炸开,但与左肩那股“霜噬”的阴寒相比,这反而成了次要的痛苦。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完全不听使唤,右臂也因撞击而阵阵发麻。
结束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追兵已至。
两名灰衣人跃下马背,呈夹角向她逼近。
“小姐,”其中一人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放弃抵抗吧。你中的‘霜噬’是专门针对魔法师的炼金毒素,越调动魔力,侵蚀越快。跟我们走,至少能拿到解药。”
念安靠着树干,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她看着两人,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他们逐渐逼近的身影。
不行,我必须做点什么。
遇到困难不能坐以待毙!
快想!快想我有什么现在还能用的!
果然,只能这样了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体内,探索着那被她隐瞒的力量。
它开始躁动,开始冲撞禁锢它的枷锁,带着一种对“生命”和“时间”本能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念安没有“引导”它。
她只是放开了压制,任凭那股本能,顺着她的视线——涌向最近的活物。
世界在她感知中化为黑白的流沙之画。
她“看”到了灰衣人身上流淌的银色光流,看到了其中掺杂的暗红斑点,更看到了构成这些光流的、无数细密生灭的“时光之沙”。
而她的力量,是漆黑的潮汐,沿着视线扑出,开始吞噬那些沙粒。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走在前面的灰衣人突然僵住。他手中的剑落地,然后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皮肤塌陷、头发灰白脱落、身躯佝偻、眼神浑浊。
三秒。
一个精锐的战士,变成了一具跪倒在冰面上、仿佛被抽干数十年光阴的干枯躯壳,向前扑倒,再无生息。
另一名灰衣人猛地停住脚步,瞳孔中映出同伴诡异的死状,也映出念安缓缓睁开的、眼底隐约流淌着一丝暗红的冰蓝色眼眸。
“「枯萎」!居然是「枯萎」!该死,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怪、怪物……”
他颤抖着摔在地上,然后连滚爬爬地冲进树林深处。
森林重归寂静。
念安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甜腥。
反噬开始了——那股漆黑力量在“饱餐”后并未满足,反而更加贪婪地想要吞噬更多,在她体内疯狂冲撞,与“霜噬”的阴寒交织成撕裂般的痛楚。
她颤抖着取出一瓶回复药剂灌下,温润的药力勉强抚平了一丝躁动。
然后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左肩——那里被“霜噬”侵入的位置,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下方则有一股阴寒的能量盘踞,不断侵蚀着她的魔力和体力。
必须离开这里。逃走的灰衣人一定会带更多人回来。
她挣扎着站起,检查晨露的伤势。
马的前腿肿得厉害,但还能勉强站立行走。她笨拙地整理好马鞍,艰难地爬上马背。
该往哪走?汉斯说的北边岔路口早已迷失在逃亡中。
雪越下越大,林间几乎辨不清方向。
她唯一能知道的“方向”就是刚才那个逃兵离开的方向。
于是。
念安选了与逃兵相反的一条路。
晨露一瘸一拐地前进,速度慢得像在踱步。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雪暂时停了,但气温骤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
斗篷湿透了,冰冷地贴在身上,寒意渗入骨髓。
左肩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麻木,这不是好兆头。
她走了很远很远,意识几乎都要模糊了。
然而她前方林间透出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一座猎人小屋。
念安用尽最后力气驱马向前。
小屋很简陋,木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壁炉里有余烬,角落堆着干柴和干草。
看起来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她滑下马背,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拖上门闩,然后瘫倒在壁炉旁的地板上。
念安颤抖着从手镯里取出贝莉卡准备的布包。
面包已经冷了,熏肉硬邦邦的,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吃了几口,又灌了些水,才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
贝莉卡塞给我的行李里,好像有绷带来着。
呜……胳膊好痛,动不了了。
这就是夏诺薇说的那些坏人吗?
怎么看上去和她描述地不太一样?
可是他们真的很可怕。
夏诺薇怎么样啦?她没事吧?
药膏抹在红肿的肩膀上,带来清凉的刺痛感,然后她用绷带和几根找到的木片做了个简陋的固定。
好痛。好冷。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筋疲力尽。
念安蜷缩在壁炉旁,用斗篷裹紧自己,添了几根柴,看着火焰重新燃起。
火光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想家了。
要是夏诺薇在这里,肯定会挽着她的胳膊,告诉她没事的,
那个灰衣人老去的过程。三秒钟,从壮年到死亡。
那是她做的。
即使是为了自卫,即使对方要杀她,那种力量的本质还是让她不寒而栗。
那不是魔法,那是……掠夺。掠夺时间,掠夺生命。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星咒极端失衡带来的「枯萎」。
安雅婆婆曾认为如果星咒使用不当,会引起枯萎的亲和。然而实际上念安早就发现了,这股力量其实就一直在魔力池深处盘踞。
念安从手镯里取出那面随身携带的小手镜——这是贝莉卡给她的,说是女孩子总要有个镜子。
镜面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头发凌乱,沾着雪水和泥土;小脸苍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眸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委屈。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声问:“你在吗?”
没有回应。
“如果你在,”
她对镜子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你是谁。”
镜子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还有屋外呼啸的风声。
夜深了。
念安把晨露也牵进小屋,马儿温顺地卧在干草堆上,受伤的腿小心地蜷着。
她靠在马温暖的肚皮旁,感受着那规律的起伏,渐渐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也不是树木的摇曳声。
是更遥远的、从森林深处传来的……某种低沉的震动。像是很多沉重的脚步杂乱地踏在地上。
还有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多金属。
但困意和伤痛让她无法深入思考。
念安只是下意识地往晨露身边缩了缩,在马的体温和壁炉的余温中,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甘草镇的方向,黑夜中升起了烟。
不是炊烟。
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