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马蹄踏碎时,贝莉卡还站在院门口。
她看着那辆没有徽记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看着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印一路延伸向镇外,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夏诺薇已经回到院子里,木剑劈砍空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狠。
那孩子把所有的无力感都发泄在了剑上。
贝莉卡没有阻止。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开始收拾早餐的碗碟。
动作机械而熟练。
陶碗相碰发出清脆声响,热水冲刷碗壁,蒸汽氤氲着她的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餐桌旁少了一个纤细身影,少了一双会悄悄观察她的冰蓝色眼睛。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当最后一只碗被擦干放回碗柜时,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柜门上停留了片刻。
家里真安静啊。
这种安静和夏诺薇小时候去镇上玩耍时的安静不同,和丈夫参军离家后的安静也不同。
空落落的。
贝莉卡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小安会好好的。
那孩子比看上去坚强。
她走到念安住过的小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贝莉卡推门进去,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是念安自己整理的,被子叠得不算整齐,但很认真。
枕头上还留着几根银色的发丝,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贝莉卡走过去,小心地将那些发丝捻起来,握在手心里。
发丝很细,很软。
她没有哭。
眼泪在送别时已经流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感觉,像石头压在胸口。
房间里有念安留下的气息——淡淡的茉莉冷香,混合着魔法书陈旧纸张的味道。
这孩子把这间简陋的小屋住出了“家”的感觉。
贝莉卡开始打扫。
她拂去窗台上的薄尘,整理书桌上念安练习符文时留下的草稿。
贝莉卡看不懂,但她一张张抚平,叠好,收进抽屉。
在抽屉最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制的护身符,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作品。
护身符正面用炭笔笨拙地画了个笑脸,背面绣着两个字母:B&S。
贝莉卡和夏诺薇。
妇人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不知道念安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但这个东西此刻握在手里,竟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她把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站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夏诺薇练剑的声响暂时停歇,贝莉卡深吸一口气,把护身符仔细收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
生活还要继续。
上午,贝莉卡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
河水比前些日子更冷了,水面浮着薄冰。
她蹲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把衣物浸入水中,开始搓洗。
搓洗的动作有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手在冷水中变得通红,指关节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但这些感觉让她安心——它们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做着该做的事。
河对岸的树林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比往日少。贝莉卡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太安静了。
不只是鸟,连平时常在河边觅食的松鼠也不见踪影。
树林深处,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僵直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贝莉卡加快手上的动作。她不是魔法师,也不是战士,但她有在边境小镇生活了大半辈子磨砺出的直觉。
当森林突然安静下来,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或者要出来了。
贝莉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步伐,不回头,不急不缓地往镇子里走。
但每一步,背脊都绷得笔直。
回到家时,夏诺薇还在练剑。少女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她练的是洛林教的那套战场搏杀术,招式简洁、凶狠。
“夏诺薇。”
贝莉卡放下木盆。
“嗯?”少女没停,一个侧劈斩断了竖在墙边的一截木桩。
“下午别去林子里了。”
贝莉卡的声音很平静,但夏诺薇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为什么?我平时都——”
“今天就在院子里练。”
贝莉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你留在家里。”
夏诺薇没多问。
她了解母亲——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一定有她的理由。
“好。”
他点点头,又补充一句。
“那我下午把柴都劈了。”
贝莉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儿汗湿的头发。
“乖。”
午饭很简单,昨天剩下的炖菜重新热过,配上硬面包。
母女二人对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着。
少了念安轻软的说话声,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妈妈,小安……能平安到家吗?”
贝莉卡舀汤的手顿了顿。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安答应过我,会活着。”
贝莉卡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小安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夏诺薇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等她安顿好了,我……我想去维亚尔领看看。”
“去看她?”
“也看看父亲走过的路。”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贝莉卡熟悉的倔强光芒。
“父亲去参军,说是为了功勋和荣耀。可如果他真的立了功,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想知道,那些大人物们的‘荣耀’,到底是什么样的。”
贝莉卡看着女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夏诺薇长大了,开始思考父亲从未回答过的问题。
这是好事,但也让她担忧。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维亚尔领地的事,以后再说。”
饭后,夏诺薇果然乖乖劈柴去了。
斧头砍进木头的闷响有节奏地回荡在小院里。
贝莉卡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磨破袖口的外套。
针尖穿过粗布,拉出细线。
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遍。
但今天,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好几次扎偏了位置。
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总是竖着,捕捉着镇子里的每一个异常声响。
太安静了。
整个甘草镇都太安静了。
就好像整个镇子都屏住了呼吸。
贝莉卡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街道空荡荡的,积雪在无人踩踏的地方保持着完整的洁白。
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但窗户都关得紧紧的。
她看见镇长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身后跟着两个镇民。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经过贝莉卡家门口时,镇长朝她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停。
“镇长先生,”
贝莉卡叫住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镇长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安雅让大家今天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尤其是不要去西边的林子。”
“为什么?”
“ 她没说原因。”
镇长摇摇头,皱纹深刻的脸庞上写满忧虑。
“但她很少这么严肃地叮嘱。我们打算组织几个男人,在镇子外围巡视一下。”
他说完,带着人继续朝镇子西头走去。贝莉卡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夏诺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柴劈完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贝莉卡转身,看着女儿被汗水浸湿的衣襟和通红的脸颊。
“进屋吧。”
她说。
“天阴了,看样子晚上雪会更大。”
傍晚时分,雪果然又下了起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随着天色渐暗,雪花越来越大,片片如鹅毛,在渐起的风中打着旋落下。
很快,地面重新覆上一层洁白。
贝莉卡早早做好了晚饭,母子二人沉默地吃完,收拾碗筷时,夏诺薇忽然说。
“妈,我去安雅婆婆家一趟。”
“现在?天都黑了。”
“就一会儿。”夏诺薇穿上厚外套。
“我……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给小安捎个信。至少让她知道,我们平安。”
贝莉卡看着女儿眼中认真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没入纷飞的大雪中。
贝莉卡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那阵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屋内的昏暗。
然后她坐回壁炉旁的椅子上,拿起那件未完工的缝补活计,试图用熟悉的劳作来平复心绪。
针线在手中穿梭,但她的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雪尘扑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短促而焦躁,很快又沉寂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夏诺薇还没回来。
贝莉卡放下针线,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花在有限的视野中狂舞。
镇子里的灯火比平时少得多,零星几点光亮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
她应该让他去的。那孩子只是想为念安做点什么。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
贝莉卡穿上外套,系好围巾,准备出门去找夏诺薇。她的手刚碰到门闩——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隐约的、被风雪撕碎的呼喊声。
贝莉卡猛地拉开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迎面扑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镇子西侧。
那里,黑暗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不是晚霞。
那是火光。
很多火光,正在迅速蔓延、升高,将夜空的下沿烧出一片狰狞的亮色。
贝莉卡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夏诺薇——”她嘶声喊出女儿的名字,声音被狂风撕碎。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还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混杂着哭喊和金属碰撞的嘈杂声响——那些不该出现在宁静雪夜的声音。
贝莉卡冲回屋里,从墙边抓起夏诺薇平时砍柴用的斧头。
斧柄粗糙的木纹硌着她的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然后她冲进风雪中,朝着安雅婆婆家的方向,朝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夜还很长。
火才刚刚开始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