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来临

作者:明月还在偷偷卷 更新时间:2025/12/31 17:58:54 字数:3402

晨雾被马蹄踏碎时,贝莉卡还站在院门口。

她看着那辆没有徽记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看着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印一路延伸向镇外,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夏诺薇已经回到院子里,木剑劈砍空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狠。

那孩子把所有的无力感都发泄在了剑上。

贝莉卡没有阻止。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开始收拾早餐的碗碟。

动作机械而熟练。

陶碗相碰发出清脆声响,热水冲刷碗壁,蒸汽氤氲着她的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餐桌旁少了一个纤细身影,少了一双会悄悄观察她的冰蓝色眼睛。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当最后一只碗被擦干放回碗柜时,她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柜门上停留了片刻。

家里真安静啊。

这种安静和夏诺薇小时候去镇上玩耍时的安静不同,和丈夫参军离家后的安静也不同。

空落落的。

贝莉卡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小安会好好的。

那孩子比看上去坚强。

她走到念安住过的小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贝莉卡推门进去,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床铺已经整理过了——是念安自己整理的,被子叠得不算整齐,但很认真。

枕头上还留着几根银色的发丝,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贝莉卡走过去,小心地将那些发丝捻起来,握在手心里。

发丝很细,很软。

她没有哭。

眼泪在送别时已经流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钝重的感觉,像石头压在胸口。

房间里有念安留下的气息——淡淡的茉莉冷香,混合着魔法书陈旧纸张的味道。

这孩子把这间简陋的小屋住出了“家”的感觉。

贝莉卡开始打扫。

她拂去窗台上的薄尘,整理书桌上念安练习符文时留下的草稿。

贝莉卡看不懂,但她一张张抚平,叠好,收进抽屉。

在抽屉最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个小小的、用碎布缝制的护身符,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新手作品。

护身符正面用炭笔笨拙地画了个笑脸,背面绣着两个字母:B&S。

贝莉卡和夏诺薇。

妇人的手指微微颤抖。她不知道念安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但这个东西此刻握在手里,竟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她把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站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夏诺薇练剑的声响暂时停歇,贝莉卡深吸一口气,把护身符仔细收进自己围裙的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

生活还要继续。

上午,贝莉卡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

河水比前些日子更冷了,水面浮着薄冰。

她蹲在熟悉的青石板上,把衣物浸入水中,开始搓洗。

搓洗的动作有某种催眠般的节奏。

手在冷水中变得通红,指关节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但这些感觉让她安心——它们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做着该做的事。

河对岸的树林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比往日少。贝莉卡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太安静了。

不只是鸟,连平时常在河边觅食的松鼠也不见踪影。

树林深处,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僵直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贝莉卡加快手上的动作。她不是魔法师,也不是战士,但她有在边境小镇生活了大半辈子磨砺出的直觉。

当森林突然安静下来,通常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进去了,或者要出来了。

贝莉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步伐,不回头,不急不缓地往镇子里走。

但每一步,背脊都绷得笔直。

回到家时,夏诺薇还在练剑。少女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她练的是洛林教的那套战场搏杀术,招式简洁、凶狠。

“夏诺薇。”

贝莉卡放下木盆。

“嗯?”少女没停,一个侧劈斩断了竖在墙边的一截木桩。

“下午别去林子里了。”

贝莉卡的声音很平静,但夏诺薇听出了其中的不寻常。

“为什么?我平时都——”

“今天就在院子里练。”

贝莉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你留在家里。”

夏诺薇没多问。

她了解母亲——当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一定有她的理由。

“好。”

他点点头,又补充一句。

“那我下午把柴都劈了。”

贝莉卡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女儿汗湿的头发。

“乖。”

午饭很简单,昨天剩下的炖菜重新热过,配上硬面包。

母女二人对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着。

少了念安轻软的说话声,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

“妈妈,小安……能平安到家吗?”

贝莉卡舀汤的手顿了顿。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安答应过我,会活着。”

贝莉卡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小安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夏诺薇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

“等她安顿好了,我……我想去维亚尔领看看。”

“去看她?”

“也看看父亲走过的路。”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贝莉卡熟悉的倔强光芒。

“父亲去参军,说是为了功勋和荣耀。可如果他真的立了功,为什么这么多年音讯全无?我想知道,那些大人物们的‘荣耀’,到底是什么样的。”

贝莉卡看着女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夏诺薇长大了,开始思考父亲从未回答过的问题。

这是好事,但也让她担忧。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最终只说了一句。

“维亚尔领地的事,以后再说。”

饭后,夏诺薇果然乖乖劈柴去了。

斧头砍进木头的闷响有节奏地回荡在小院里。

贝莉卡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补一件磨破袖口的外套。

针尖穿过粗布,拉出细线。

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遍。

但今天,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好几次扎偏了位置。

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耳朵总是竖着,捕捉着镇子里的每一个异常声响。

太安静了。

整个甘草镇都太安静了。

就好像整个镇子都屏住了呼吸。

贝莉卡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院门口。街道空荡荡的,积雪在无人踩踏的地方保持着完整的洁白。

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但窗户都关得紧紧的。

她看见镇长从街那头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身后跟着两个镇民。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经过贝莉卡家门口时,镇长朝她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停。

“镇长先生,”

贝莉卡叫住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镇长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

“安雅让大家今天尽量待在家里,不要外出。尤其是不要去西边的林子。”

“为什么?”

“ 她没说原因。”

镇长摇摇头,皱纹深刻的脸庞上写满忧虑。

“但她很少这么严肃地叮嘱。我们打算组织几个男人,在镇子外围巡视一下。”

他说完,带着人继续朝镇子西头走去。贝莉卡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夏诺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妈,柴劈完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贝莉卡转身,看着女儿被汗水浸湿的衣襟和通红的脸颊。

“进屋吧。”

她说。

“天阴了,看样子晚上雪会更大。”

傍晚时分,雪果然又下了起来。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随着天色渐暗,雪花越来越大,片片如鹅毛,在渐起的风中打着旋落下。

很快,地面重新覆上一层洁白。

贝莉卡早早做好了晚饭,母子二人沉默地吃完,收拾碗筷时,夏诺薇忽然说。

“妈,我去安雅婆婆家一趟。”

“现在?天都黑了。”

“就一会儿。”夏诺薇穿上厚外套。

“我……我想问问,有没有办法给小安捎个信。至少让她知道,我们平安。”

贝莉卡看着女儿眼中认真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没入纷飞的大雪中。

贝莉卡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心里那阵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屋内的昏暗。

然后她坐回壁炉旁的椅子上,拿起那件未完工的缝补活计,试图用熟悉的劳作来平复心绪。

针线在手中穿梭,但她的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掠过屋檐,卷起雪尘扑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狗吠声,短促而焦躁,很快又沉寂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夏诺薇还没回来。

贝莉卡放下针线,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雪花在有限的视野中狂舞。

镇子里的灯火比平时少得多,零星几点光亮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微弱。

她应该让他去的。那孩子只是想为念安做点什么。

但为什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不断下沉的石头?

贝莉卡穿上外套,系好围巾,准备出门去找夏诺薇。她的手刚碰到门闩——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隐约的、被风雪撕碎的呼喊声。

贝莉卡猛地拉开门,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迎面扑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镇子西侧。

那里,黑暗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不是晚霞。

那是火光。

很多火光,正在迅速蔓延、升高,将夜空的下沿烧出一片狰狞的亮色。

贝莉卡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夏诺薇——”她嘶声喊出女儿的名字,声音被狂风撕碎。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呼啸,还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混杂着哭喊和金属碰撞的嘈杂声响——那些不该出现在宁静雪夜的声音。

贝莉卡冲回屋里,从墙边抓起夏诺薇平时砍柴用的斧头。

斧柄粗糙的木纹硌着她的手心,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然后她冲进风雪中,朝着安雅婆婆家的方向,朝着火光燃起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奔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夜还很长。

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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