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一种半凝固的寒冷中醒来,左肩的钝痛像有根锈钉楔在骨头缝里。她蜷在晨露温热的腹侧,壁炉余烬只剩暗红色的微光,几乎散尽了最后一点热。
小屋外,雪停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不是宁静,是那种连风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的死寂。
念安撑起身体,右臂因整夜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麻。
绷带下的皮肤依然冰凉,但那种阴寒刺骨的“霜噬”感……减弱了。
不,不是减弱。
是消失了。
念安怔住了。
她小心将意识沉入体内,沿魔力回路一寸寸探查。
昨晚盘踞在左肩、如同活物般不断侵蚀她魔力的阴寒能量,此刻无影无踪。
不是被驱散,也不是被治愈——是彻底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但魔力回路上留下了痕迹。
那些被“霜噬”侵蚀过的节点周围,缠绕着一缕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色纹路。
它们安静盘踞,与她的魔力融为一体,甚至……在缓慢反哺魔力回路,让昨晚几乎枯竭的魔力池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充盈。
这是什么?
念安将意识靠近那些银色纹路。就在接触的瞬间——
饥饿。
一股冰冷、原始、对“魔力”本身充满贪婪渴望的本能,顺着意识连接猛地反噬上来。
念安闷哼一声,连忙切断感知,后背渗出冷汗。
是“星”咒的力量。
不是她主动调动的,而是这力量在她昏迷或沉睡时,本能地“捕食”了侵入体内的“霜噬”魔力,将其分解、吞噬、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料。
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在睡梦中舔舐了送到嘴边的猎物。
“这到底……”
念安喃喃自语,冰蓝色的眼眸映出壁炉最后一点微光。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魔力顺从地流淌,一个巴掌大小的蜂巢盾瞬间成型,稳定、凝实,完全看不出昨晚魔力濒临枯竭的迹象。
不仅如此。她尝试将“匿影术”符文重新铭刻在护盾上——魔力流转顺畅得惊人,那些复杂的节点和回路几乎在她动念的瞬间就自动构建完成。
淡金色的护盾在空气中迅速透明、消失,只留下极细微的魔力波动。
她的魔力量和控制精度,在一夜之间跃升了至少三成。
代价是,体内那头名为“枯萎”的野兽,在饱餐一顿后……似乎更清醒了。
她能感觉到那份冰冷的“饥饿感”在血脉深处缓缓蠕动,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叩、叩叩。”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念安浑身一僵。
是清晰、稳定、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三声轻叩。
晨露抬起头,耳朵竖起,发出低低的嘶鸣。
念安悄无声息地滑到门边,背贴墙壁,右手握紧贝莉卡给的匕首。
左手因肩伤无法用力,但她已将魔力集中在指尖——如果来者不善,她至少能瞬发一个光锥,争取时间。
“大小姐。”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洛林。请开门,我们没有时间了。”
洛林?
念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粗豪的铁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林深处的猎人小屋外?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怎么知道她在里面?
“证明。”
念安压低声音,让话语透过门板缝隙传出。
“说一件只有夏诺薇和你知道的事。”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无奈的苦笑。
“那丫头十一岁的时候,偷了我的半成品长剑去林子里‘试剑’,结果卡在树缝里拔不出来,腆着脸跑回来找我。
我怕他挨贝莉卡的骂,骗她说剑是我让她拿去测试韧性的——结果那傻丫头当真了,逢人就说自己‘协助了洛林大师的重要锻造实验’。”
“……”
念安嘴角抽了抽。
夏诺薇确实说过这事儿。
她缓缓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道缝。
清晨惨白的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但和记忆中那个像铁塔一样挺拔的锻造师不同,此刻的洛林浑身狼狈。
他的深棕色皮甲上布满了刀剑划痕和干涸的血迹,左肩处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只用脏污的布条草草包扎。
脸上沾满烟灰和血污,胡子拉碴,那双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深处却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锐光。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锻造锤,而是一柄沾满暗红血渍的制式长剑——剑身有几处明显的崩口,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战斗。
“你……”
念安刚吐出一个字,洛林已侧身挤进小屋,反手迅速关上门,动作快得与他的体型不符。
他靠在门板上,重重喘了几口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小屋内部,最后落在念安苍白的脸上。
“受伤了?”
他的视线定在念安左肩的绷带上,眉头紧锁。
“‘霜噬’?帝国的‘寒锋’也出手了?”
“你怎么——”
“伤痕周围的冰霜残留,皮肤泛青。”
洛林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自己吞了两颗,将剩下的递给念安。
“嚼碎咽下,能暂时压制魔力侵蚀的痛感和扩散。真正的解药或许维亚尔领会有,但现在我们没时间去想那个。”
不是,可是霜噬已经没了啊。
念安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盯着洛林。
“发生了什么?甘草镇怎么了?贝莉卡和巴尔克——”
洛林从腰间解下皮质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水混合着血丝从他嘴角流下。
“听着,大小姐,我没有时间详细解释每一个环节。你需要知道的是,安雅婆婆委托我去找的‘魔法材料’,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个幌子。”
念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真正要我调查的,是这半个月来在西边森林里异常聚集的魔力波动,以及超过三支不同徽记的武装队伍活动的痕迹。”
洛林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带了四个信得过的老伙计一起进山。三天前,我们在黑石峡谷附近,发现了血鸦佣兵团的临时营地——至少五十人,全副武装,配备至少五名随军魔法师。”
“血鸦?”
难道血鸦就是夏诺薇口中的袭击者?
“帝国边境最臭名昭著的雇佣兵团。”
洛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他们不接护送、不接护卫,专接‘清理’任务——灭口、屠村、让某个地方从地图上彻底消失。收费极高,但从不失手。”
寒意顺着念安的脊椎爬上后颈。
“他们的目标?”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甘草镇。”
洛林吐出这三个字时,眼睛死死盯着念安。
“更准确地说,是‘最近收留了某个银发蓝眼少女的小镇’。我们试图绕过营地赶回来报信,但在崖口被截住了。他们早就布置了暗哨和反侦察结界。”
“所以说……他们的目的本就不是杀我,而是清理整个甘草镇?”
“是的,血鸦只负责清理,想要你命的另有其人。大小姐——有人安排了两股势力来彻底抹除你的存在。”
他顿了顿,右拳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老马克为了让我们突围,点燃了身上的爆裂符文……汉斯和雷克拖住了追兵,我带着伤,从猎人才知道的兽径一路往回赶。
昨天傍晚,我在山脊上看到了镇子方向的火光和烟——很多烟。
然后我遇到了汉斯先生留下的最后一个护卫,他重伤濒死,只来得及告诉我你往这个方向逃了,以及……汉斯本人可能已经殉职。”
小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壁炉最后一点余烬“噗”地熄灭,化作一缕青烟。
念安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贝莉卡温柔的触碰,夏诺薇温暖的笑容,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厨房里炖肉的香气。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然后被“火光”、“浓烟”、“血鸦”、“清理”这些词染上狰狞的色彩。
“为……什么?”
她终于挤出声音,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我只是……一个失忆的、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
“因为你是维亚尔。”
洛林的声音斩钉截铁。
“帝国三大公爵家族之一,掌握‘星月咒’血脉的维亚尔。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权力天平上最重的砝码之一。有人希望你回去,就有人希望你永远消失——而让一个‘意外失踪多年后不幸死于匪患’的公爵千金彻底闭嘴,顺便清理掉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目击者,对某些人来说,是一举两得的完美方案。”
他走上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念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懒散或调侃,只有属于老兵在绝境中淬炼出的清醒。
念安深吸一口气。
“既然我的离开无法改变甘草镇会被清理的事实,那么我现在要回去帮夏诺薇。”
“贝莉卡和夏诺薇可能还活着,镇子里其他人可能还活着。每浪费一秒,他们的生机就少一分。”
洛林点点头。
“大小姐,我需要你集中精神,回答我几个问题——这决定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