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用力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聚焦。
她抬起头,迎上洛林的目光。
“问。”
“第一,你的伤势。‘霜噬’是专破魔法防御的炼金武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魔力能用出几成?”
“侵蚀消失了。”
念安如实回答。
“我的身体……似乎自行化解了那种能量。魔力恢复很快,控制精度也好了些。”
洛林的眉头微皱,但没有追问。
“第二,你遭遇的伏击者,除了‘霜噬’,还有什么特征?装备?战术?”
灰褐色伪装斗篷,制式手半剑,为首的持矛者,以及那枚能干扰魔力、钉在地上的黑色金属圆盘。
“破魔盘。”
洛林脸色更沉。
他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现在能战斗吗?不是练习,不是自保,是真正的、以杀死或彻底瓦解敌人为目的的战斗。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带你走另一条路,尽量隐蔽地离开这片区域,去最近的驻军要塞求援。但那条路需要绕行至少四天,等援军赶到,甘草镇无论发生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念安沉默了。
她想起昨天那股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漆黑而贪婪的力量。
想起那个灰衣人在三秒内从壮年走向腐朽死亡的画面。
那不是战斗。
那是捕食。
“我能。”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但我用的力量……可能不是你理解的魔法。它很危险,对我自己也是。”
洛林凝视她良久,缓缓点头。
“具体是什么,我不需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当刀砍过来的时候,你能不能让自己活下来,顺便让挥刀的人倒下。”
他转身,开始迅速检查小屋里的可用物资。
在角落的干草堆下,他翻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竟然有几支保养尚可的猎箭,一把短猎弓,还有一小袋粗糙的箭镞。
“猎人的备用装备。”
洛林将短弓和箭袋递给念安。
“会用吗?胳膊能行吗?肩膀的伤要紧吗?”
念安接过。弓很轻,是给山地狩猎设计的短弓,拉力不大。她试着空拉了一次弦——姿势生疏,但肌肉记忆里似乎有某种基础的框架。
“勉强。”
她诚实地说。
“够了。不需要你百步穿杨,三十步内能射中人体大小的目标就行。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或者补刀。”
洛林自己则从墙壁上取下一柄伐木斧,掂了掂重量,不太满意地摇摇头。
“总比没有强。”
他将斧头别在腰后,又从一个暗格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和一小袋盐,塞进自己破烂的斗篷内衬。
“我们还有一匹马,但前腿受伤了,跑不快。”
念安提醒。
“晨露?我认识它。”
洛林走到晨露身边,摸了摸它肿胀的前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膏抹上,用布条做了简易固定。
“它能走就行,我们需要它。”
他看了念安一眼。
“以你现在的体力,走不出十里地。”
念安没有反驳。
左肩虽然不疼了,但整条手臂依然虚弱无力,右臂的擦伤和背后的撞击伤也在隐隐作痛。
更致命的是,饥饿和寒冷正在消耗她所剩不多的体力。
她吞下了洛林给的药丸。
药丸在口中化开,一股辛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左肩残留的冰凉感被压制下去,精神也为之一振。
“这是什么?”
“前线用的‘行军丸’,能暂时提神、镇痛、抵抗寒冷,但药效过后会加倍疲惫。”
洛林自己也吞了两颗。
“没办法,现在我们需要清醒。”
他收拾妥当,最后检查了一遍小屋,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然后推开木门。
清晨的寒气如同冰冷的刀锋,瞬间割在脸上。
森林沐浴在惨淡的天光下,积雪覆盖了一切,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和死一般的寂静。
“跟我走。”
洛林说,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一条猎人用的近道,能避开主路和大部分常规巡逻路线。顺利的话,日落前我们能摸到镇子西边的山脊,在那里观察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我有一个问题。”
念安突然开口。
“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
洛林回过头,冷静的眸子注视着念安。
“自己人。剩下的等你活着回去,我会向你解释。”
念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猎人小屋。
壁炉的灰烬,干草堆,简陋的木桌——这个给予她一夜庇护的临时避难所,此刻在晨光中显得如此脆弱、渺小。
她握紧手中的短弓,翻身上马。晨露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迈开还有些跛的脚步。
洛林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很稳,但念安注意到,他每一次迈出受伤的左腿时,身体都会有极其细微的倾斜,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在硬撑。
两人一马,就这样沉默地没入积雪的森林。
最初的半小时,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踩碎积雪的“咯吱”声、晨露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的呜咽。
直到他们绕过一片结冰的溪谷,踏上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兽径时,洛林才再次开口。
“关于你的力量。”
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
“安雅婆婆失踪前,给我留了一句话。她说,如果你的‘星’开始吞噬不属于它本来该吞噬的东西,就去东方,寻找‘巨木之痕’。”
念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她说,维亚尔家族的‘星月咒’从来不是祝福。它是枷锁,是诅咒,是双生子灵魂系结的刑具。当契约失衡,剩下的那个……要么被重量压垮,要么变成连自己都会害怕的怪物。”
“……你觉得我是什么?”念安轻声问。
洛林终于回过头。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的脸庞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念安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似于……悲悯的情绪。
“我觉得你是个被扔进狼群的孩子,手里却握着一把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用的剑。”
他转回去,声音闷闷的。
谈话再次中断。
道路越来越难走,兽径在陡峭的山坡上蜿蜒,一侧是覆雪的岩石,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念安则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的感官在魔力的浸润下变得敏锐——她能听见百步外松鼠在树洞里翻身的窸窣声,能闻见风中混杂的、极淡的焦油和金属锈蚀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某些方向的魔力流动有不自然的凝滞。
那是“灵视”在压力下自发的扩充。
世界在她眼中逐渐变成由无数细微光流和能量纹路组成的复杂织锦。
而在这织锦的某些节点上,她看到了不和谐的“污渍”。
“左前方,三百步,两处魔力波动异常。”
她忽然低声说,手指向一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杉木林。
“很微弱,但持续存在,像是……警戒符文?”
洛林立刻停下脚步,眯眼望去。几秒后,他咒骂了一声。
“该死,是‘寂静哨岗’。血鸦的侦察兵在主要路径上都布了哨。绕过去要浪费至少一个小时。”
“不能拆除吗?”
“可以,但触发时会被布设者感知到。除非我们能在一瞬间同时拆掉至少半径五百步内的所有哨岗——这不可能。”
洛林脸色阴沉。
“他们布防的密度和范围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这不是单纯的围剿,这是……天罗地网。”
念安凝视着那片杉木林。
在她的灵视中,那两个异常节点就像细小的、不断脉动的光斑,与周围环境的魔力流形成微弱的干涉波纹。
但是任何魔法阵都有其核心供能节点和结构弱点。
“如果……不是拆除呢?”
“什么?”
“这种东西总有耐久吧。”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于那些异常节点。
在灵视的深层视角下,构成“寂静哨岗”符文的魔力纹路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精巧的感知增幅回路,透过持续吸收环境中的微量魔力来维持运转,一旦有超过阈值的魔力或生命体透过,就会触发警报。
而她的“星”咒,其本质是干涉“进程”。
那么,如果她不去触动警报阈值,而是……加速这个符文字身的魔力消耗程式呢?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形。
念安深吸一口气,将魔力缓缓导向指尖。
这一次,她没有释放,而是像操纵无形的手术刀,将一缕极细的、“星”咒性质的魔力丝线,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递”向其中一个哨岗符文。
接触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饥饿感再次涌上。
但这次她没有放任,而是强行控制着它,让这缕力量不是“吞噬”,而是像催化剂一样,渗入符文的魔力回圈回路,然后——开始加速这个回圈的运转速度。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晶碎裂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那个哨岗符文,在超负荷运转了五秒后,因为魔力瞬间枯竭而自动崩溃了。
没有触发警报,因为崩溃过程发生在其内部结构彻底失效之后,报警机制甚至来不及启动。
另一个哨岗符文也在十秒后步了后尘。
念安睁开眼,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刚才的精细操作消耗的魔力不大,但对精神力的负担极重,而且她必须全程压制星咒之下枯萎元素那股想要直接“吞掉”整个符文的冲动。
“你……”
洛林看着她。
“很好,看来大小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聪明的女孩。”
“我加速了它们自身的魔力消耗程式,让它们在短时间内过载崩溃。”
念安简短解释,声音有些虚弱。
“但这方法只能对付这种依靠环境魔力自动充能的小型警戒符文。如果是有人看守的,或者有独立能源的,就不行了。”
洛林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