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再耽搁,迅速穿过那片区域。
接下来,念安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三处警戒符文。
每一次成功后,她对“星”咒的精细掌控就熟练一分,精神上的疲惫也叠加一层。
到正午时分,当他们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短暂休整时,念安已经感到太阳穴在跳,眼前的景象偶尔会出现重影。
“给。”
洛林递过来最后半块肉干和一点融化的雪水。
“我们必须补充体力。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而且……”
他望向东边,那里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混浊的色泽。
“风向变了。风里带着烟味。”
念安慢慢咀嚼着干硬的肉干。
她确实饿了,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洛林的话。
烟味……甘草镇怎么样了?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洛林就催促重新上路。
下午的道路开始爬升,他们要翻越一道山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甘草镇所在的河谷。
积雪越来越深,晨露的伤腿开始影响行进速度。
洛林不得不在前面用剑鞘和脚为它开辟落脚点。
念安的靴子已经被雪水浸湿,双脚被冻得麻木。
但身体上的不适,反而让她的精神更加集中。
她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树木的形态,岩石的痕迹,雪地上偶尔出现的、被新雪半掩的足迹。
她的“灵视”在这种状态下持续扩展,世界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等等。”
“怎么?”
念安蹲下身,拂开一处岩石边的积雪。
下面露出几个模糊的、已经快要被新雪掩盖的脚印。不是野兽的,是人的靴印,而且……
“有血迹。”
她轻声说,指尖碰触到雪下一点暗红色的冰晶。
“至少两天了。脚印很乱,朝着……那个方向。”
她指向山脊的东南侧,一条更加隐蔽、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碎石坡道。
洛林走过来检查,脸色凝重。
“是猎人的麂皮靴印,不是军队制式。而且这血迹……是箭伤,箭头可能还留在身体里,所以滴落痕迹不均匀。”
他直起身,看向念安指的方向。
“那条路通向一个废弃的旧矿坑入口,几十年前就封死了。但如果有人想从镇子里逃出来,又不走常规路径……”
两人对视一眼。
“走。”
洛林果断转向。
“如果真有幸存者从那里出来,我们或许能问到镇子里的具体情况。”
通往碎石坡道的路极其难行。
陡峭的斜坡上覆盖着松动的大小石块和半冻的泥浆。
念安不得不手脚并用,短弓背在身后。
晨露无法走这种路,被暂时拴在一棵结实的冷杉下。
当他们终于爬上半山腰,来到那个被藤蔓和枯木半掩的矿坑入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入口处有明显的、近期被破坏的痕迹——封门的木板被砸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碎木散落一地。
缺口边缘挂着几缕深褐色的粗布纤维,和……一小片染血的、熟悉的银灰色布料。
念安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夏诺薇那件旧披风内衬的颜色。她记得,因为她曾在洗衣服时,帮贝莉卡补过那件披风内衬上一个被树枝勾破的小洞。
“夏……诺薇……?”她低声说。
洛林已经拔剑在手,示意念安跟在他身后,矮身钻进了矿坑入口。
坑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还混杂着一丝……血腥味。
洛林从脚边摸出一块散发微光的萤石,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
坑道并不深,大约走了三十步就来到一个稍微开阔的洞室。
这里堆放着一些早已朽烂的采矿工具,地面上有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痕迹。
而在洞室最里侧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念安急忙走过去,萤石的光芒照在那人脸上——
不是夏诺薇。
她悄悄松了口气。
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镇民常见的粗布衣裤,左腿上绑着浸透血迹的破布,脸色灰败,呼吸微弱。
是镇子西头开杂货铺的老人。
洛林也认了出来,立刻蹲下身检查伤口。
“箭伤,贯穿了大腿,失血过多,而且可能感染了。他撑不了多久。”
念安已经掏出最后一点回复药剂,小心地喂进老约翰嘴里。
温润的药力起了作用,老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浑浊的眼睛在萤石绿光中转动,最后聚焦在洛林脸上。
“洛……洛林……”
老人的声音嘶哑。
“你……回来了……”
“镇子里怎么样了?”
洛林问。
“贝莉卡呢?夏诺薇呢?还有其他人?”
“那群人……围了镇子……”
老约翰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
“安雅……用魔法撑了一天……昨天傍晚……结界破了……他们……冲进来了……”
念安静静听着。
老约翰继续断断续续地说。
“安雅让我们这些老弱……从旧矿道走……说洛林……说过……这条道……”
“有多少人逃出来了?”
“不知道……我腿伤了……走不快……和队伍走散了……”
老约翰的眼神开始涣散。
“后面……有追兵……年轻人……回去断后了……我听见……爆炸声……和……默克那小子的喊声……”
默克。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嘴欠又怕死的少年。
念安垂下眼睛。
“贝莉卡……让我……如果见到你……”
老约翰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洛林的衣袖。
“她说……告诉小安……要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要活着……还有……安雅女士的转述……”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还有什么?约翰!还有什么?!”
洛林摇晃着他。
老人的嘴唇最后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东方……巨木……痕……镜子……留……”
然后,他头一歪,没了气息。
洞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萤石发出的、微弱的绿光,在三张脸上跳动。
念安跪在那里,看着老约翰失去生气的脸,看着那件染血的、夏诺薇披风上撕下来的布料碎片。
贝莉卡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默克可能已经死了。
镇子在燃烧。
而她,还在这里。
“起来。”
洛林的声音响起。
他已经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将老约翰的尸体小心地放平,从自己破烂的斗篷上撕下一块布,盖在老人脸上。
“我们没有时间哀悼。”
他说,声音很平。
“贝莉卡和巴尔克可能还在地窖里,默克和其他年轻人用生命争取了时间。而我们现在的位置——”
他走到矿坑入口,望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和东方那片被山脊遮挡、但隐约透出暗红色反光的天空。
“——离镇子只有不到一里地,而且处在他们的包围圈侧后方。”
洛林回头,看向念安。
“现在选择权在你。继续向前,我们可能在半小时内进入镇子,但也可能一头撞进血鸦的主力。转向离开,我们现在就可以从另一条路走,去求援——但等援军到来,一切都晚了。”
念安缓缓站起身。
她的双腿有些软,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精神因为连续使用“星”咒而疲惫。
但她看着洛林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想起了那个她刚刚开始称之为“家”的地方。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玫瑰般的红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亮起。
“带路。”
她说,声音平静。
“我们去地窖。”
洛林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沾血的长剑,递到念安手中。
“你比我更需要这个。斧头我留着。”
念安点了点头。
“跟紧我。如果遇到敌人,别犹豫,别留手。在这里,任何犹豫都会害死你自己,也害死你想救的人。”
念安接过长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沉甸甸的。
但她握住了它。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遗体,然后转身,钻出矿坑入口,没入降临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