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破碎的声音,不是巨响。
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像是最薄的冰面在脚下裂开时发出的、细密而连绵的脆响,从镇子中心安雅婆婆小屋的方向传来,然后蔓延到整个甘草镇上空。
那层持续了一天一夜、将血鸦的箭矢和火球隔绝在外的淡金色光幕,在发出最后一阵波动后,化作无数飘散的光点,消失在傍晚铅灰色的天空里。
贝莉卡正将最后一批伤员转移到镇长家的地窖。
她听见那声音时,手顿了一下,木盆里的水轻轻晃了晃。
“贝莉卡阿姨?”
靠在地窖入口墙边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怀里抱着一个正在低声啜泣的孩子。
“没事。”
贝莉卡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把木盆放在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在年幼的夏诺薇打翻汤碗时,在丈夫离家那天,在每个需要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的时刻。
“把孩子们都带下去,快。夏诺薇!”
“妈,我在这儿。”
夏诺薇从地窖深处钻出来,脸上沾着烟灰和血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她淡金色的马尾已经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被汗水和血粘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手里握着洛林送他的那柄练习短剑——真正的剑在昨天第一波攻防中就折断了,这把木包钢的练习剑反而撑到了现在。
“妈?”
“结界破了。”
贝莉卡说,语速平稳。
“让所有人都下地窖,你守住入口。我去找镇长,看还有没有人在外面没撤进来。”
“我跟你去——”
“不。”
贝莉卡打断她,双手按在女儿肩上。
“夏诺薇,听着。如果……如果我没回来,或者外面情况不好,你知道该怎么做。”
夏诺薇的嘴唇抿紧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但她最终点了点头,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在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时选择服从。
“要回来。”
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答应过我,不会像父亲那样。”
贝莉卡的心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伸出手,用拇指抹去女儿额头上那道血痕边缘的灰土。
“我答应你。”
她说,然后转身,爬上地窖的木梯。
街道比她想的更糟。
结界破碎后的短短几分钟,血鸦的第一波攻击已经到了。
燃烧的箭矢划过开始昏暗的天空,钉在屋顶、草垛、来不及收进屋里的木柴堆上。
火苗窜起,在冬日的干燥空气里蔓延。
浓烟滚滚,混合着血腥味和刺鼻的焦油味。
贝莉卡用湿布捂住口鼻,沿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她的眼睛扫过街道两侧:大部分门窗紧闭,但有几户人家的门板被砸开,里面传来哭喊和家具倒地的声音。
强盗在洗劫。
围攻还没完全结束,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贝莉卡握紧了手里那柄砍柴斧。斧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不是战士,这辈子除了砍柴和偶尔处理猎物,从没想过要用这把斧头对付人。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她拐进一条窄巷,抄近路往镇子中心广场赶。
镇长和最后几个还能战斗的男人应该在那里。
可刚走到巷子一半,前方传来了打斗声和一声熟悉的、带着痛呼的惨叫。
贝莉卡脚步一顿,贴着墙往前看去。
巷子出口处,三个人影缠斗在一起。
两个穿着血鸦黑甲、手持短斧的佣兵,正在围攻一个穿着镇民粗布衣的瘦高身影。
那身影动作笨拙但顽强,手里挥舞着一根顶端削尖的木棍——是默克。
男孩脸上全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或骨折。
但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挥舞木棍,试图逼退不断逼近的敌人。
他脚下躺着另一具血鸦佣兵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柄粗糙的匕首。
“小崽子还挺能扛。”
一个佣兵狞笑着,用短斧格开木棍,一脚踹在默克肚子上。
少年闷哼一声向后跌去,撞在墙上,木棍脱手。
另一个佣兵举起斧头,朝默克的脑袋劈下——
贝莉卡冲了出去。
她没有喊叫,没有犹豫,就像二十年来每天清晨走向河边的青石板那样,迈开脚步。
举起斧头,朝着那个背对她的佣兵的后颈,用尽力气砍了下去。
斧刃切入皮甲和血肉的声音沉闷而真实。
佣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向前扑倒,短斧落地。
另一个佣兵猛地转身,看到同伴倒地,又看到握着滴血斧头、站在火光与阴影交界处的贝莉卡。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的灰色眼睛,此刻像两块冰冷的石头。
“又一个送死的——”
佣兵话没说完,默克已经从地上弹起,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掉落的短斧,砍在他小腿上!
佣兵惨叫跪倒。贝莉卡没有给他机会,上前一步,斧头第二次挥出。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时,巷子里只剩下三具尸体,和靠在墙上喘气的默克。
“贝、贝莉卡阿姨……”
少年嘶哑地开口,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嬉笑表情,但嘴角刚扯动就疼得龇牙咧嘴。
“您这劈柴的手艺……用来劈人……也挺利索啊……”
贝莉卡没有笑。
她丢下上沾满了粘稠温热的液体的斧头,快步走到默克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左臂确实脱臼了,肩膀肿得老高。
额头上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
更严重的是腹部那一脚。
“别说话。”
贝莉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瓶止血药粉。
她给默克包扎额头的伤口,动作轻柔却迅速。
“您……怎么在这儿?”
默克任由她摆布,声音虚弱。
“我爸他们……在广场……最后一道防线……撑不住了……”
“我知道。”
贝莉卡说。她包扎好伤口,看着默克脱臼的左臂。
“忍着点。”
“什么——等、等等——啊!!!”
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伴随着少年压抑不住的痛呼。
贝莉卡用从洛林那里学来的手法,把脱臼的关节复了位。
默克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他的上衣。
“能走吗?”
“能……”
默克咬着牙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贝莉卡架住他,捡起地上那柄短斧塞进他手里,自己则重新握起那柄沾血的砍柴斧。
两人搀扶着走出巷子。
广场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但那里传来的声音让贝莉卡的心沉了下去。
不再是抵抗声,而是零星的惨叫、狂笑、还有建筑物倒塌的轰鸣。
广场中央,镇长和最后十几个男人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残缺的圆阵。
他们脚下躺着更多尸体,有血鸦的,也有镇民的。
圆阵正在被几十个黑甲佣兵从四面压缩,每缩紧一圈,就有人倒下。
贝莉卡看见了镇长。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老人,此刻左肩插着一支箭,右手握着生锈的长剑,还在嘶声指挥。
她看见了面包铺老板,平时总为儿子头疼的中年男人,此刻满脸是血,却还在挥舞着一根门闩。
然后她看见了夏诺薇。
少女不知何时从地窖跑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把练习短剑,正护在镇长身侧,将一个试图偷袭的佣兵逼退。
他的动作里有洛林教导的痕迹,简洁、凶狠,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发颤。
“夏诺薇!”贝莉卡失声喊道。
少女猛地回头。
就在这一分神的瞬间,一柄长矛从侧面刺来,直指他的肋下——
“小心!”
默克嘶吼,想冲过去,却因为腿伤踉跄跌倒。
贝莉卡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比思考更快。
她扔下斧头,扑过去,用整个身体撞开了那个持矛的佣兵。
矛尖擦着她的腰侧划过,撕裂了衣裙和皮肤,火辣辣地疼。
但她顾不上。她一把抓住夏诺薇的手臂。
“谁让你出来的?!”
“妈妈……地窖入口被发现了!”
夏诺薇急促地说。
“他们用火攻,我们不得不撤出来!我们得——”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广场东侧传来。
安雅婆婆的小屋,那栋爬满常青藤、总是萦绕着草药香气的老房子,在连续承受了数次火球轰击后,半个屋顶塌陷下去,扬起漫天烟尘和火星。
而在烟尘之中,一道刺眼的银白色光芒骤然亮起,像一颗小型的星辰在废墟中炸开。
光芒所过之处,围攻小屋的十几个佣兵齐刷刷倒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没了声息。
光芒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迅速黯淡、收缩,最终消失在那片废墟里。
广场上的战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无论是佣兵还是镇民,都望向小屋的方向。
“婆婆……?”
默克喃喃道。
贝莉卡的心脏狂跳。她看见了——在光芒消失的最后一瞬,废墟中似乎有一道人影,朝着天空抬起了手。
然后,人影和光芒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死亡。
“安雅……?”
镇长嘶哑的声音里带着茫然。
但这短暂的喘息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骑在披甲战马上的高大身影从佣兵后方缓缓走出。